钱钟书《围城》精选最全最精辟比喻句,分章节整理共241句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本读者喜爱的书,钱钟书的《围城》。
从高中到现在,这本书我完整读了好几遍,每读一遍都感慨万千。
这绝不是一本简简单单写爱情的《围城》。
生活处处皆围城,人人都是方鸿渐,我们都在走入围城的路上。
生活虽是围城,我们也不必悲观。
心围了一座城,哪儿都是围城。
心敞了一扇窗,哪里都是城外。
但我今天不是和大家解析《围城》,也不讨论这本书的内涵。
我整理了《围城》全书241句比喻句,供大家鉴赏,供需要的人模仿学习。
是否受够了千篇一律的比喻句?
是否看烦了俗不可耐的比喻句?
是否厌倦了味同嚼蜡的比喻句?
请看钱钟书先生在《围城》中各种惊天地泣鬼神的绝妙比喻,论钱老用比喻修辞的功力,真是炉火纯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1、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它被太阳拥抱住了,分不出身来,也许是被太阳陶醉了,所以夕照晚霞隐褪后的夜色也带着酡红。
2、法国人的思惟是有名的清晰,他们的文章也明确清洁,但是他们的做事,无不混乱、肮脏、喧哗,但看这船上乱哄哄。
3、这船,依仗人的机巧,载满人的扰攘,寄满人的希望,热闹地行着,每分钟把沾污了人气的一小方水面,还给那无情、无尽、无际的大海。
4、(苏小姐)年龄看上去有二十五六,不过新派女人的年龄好比旧式女人合婚帖上的年庚,须要考据学家所谓的证据来断定真确性。
5、忠诚诚实人的狠毒,像饭里的沙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6、那时候苏小姐把自己的爱情看得太名贵了,不肯随便施与。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现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惆怅自悔。
7、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taotie)吞吃的声音,白天的大海,这时候全消化在更宽大的昏夜里。
8、衬了这背景,一个人身心的搅动也缩小甚至于无,只心里一团明天的希望,还未落入渺茫,在广漠澎湃的黑暗深处,一点萤火似的自照着。
9、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期伏在水里。
10、方鸿渐给鲍小姐一眼看的自尊心像泄尽气的橡皮车胎。
11、苏小姐双颊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晕来红,像纸上沁的油渍,顷刻布到满脸,腼腆得迷人。
12、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
13、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觉得这是爱情超热烈的安稳,仿佛飓风后的海洋波平浪静,而底下随时潜伏着汹涌翻腾的力量。
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纽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
14、理想中的留学回国,好像地面的水,化气升上天空,又变雨回到地面,一世的人都望着、说着。现在万里回乡,祖国的人海里,泡沫也没起一个——不,承那王笔下吹嘘,自己也被吹成一个大肥皂泡,未破时五光十色,经不起人一搠就不知去向。
15、满天的星又密又忙,它们声息全无,而看来只觉得天上热闹。一梳月亮像形容未长成的女孩子,但见人已不羞缩,光亮和轮廓都清新刻露,渐渐可烘衬夜景。小园草地里的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不知哪里的蛙群齐心协力地干号,像声浪给火煮得发沸。几星萤火优游来去,不像飞行,像在厚密的空气里漂浮;月光不到的阴黑处,一点萤火忽明,像夏夜的一只微绿的小眼睛。这景色是鸿渐出国前看惯的,可是这时候见了,忽然心挤紧作痛,眼酸得要流泪。
16、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
17、除了开头几句话,其余全吓忘了。拼命追忆,只像把筛子去盛水。一着急,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思想的线索要打成结又松散了。隐约还有些事实的影子,但好比热闹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见了。
18、蓝眼镜拉自己右臂的那只手也清清楚楚地照进去了,加上自己侧脸惊愕的表情,宛如小偷给人捉住的摄影。
19、方鸿渐住家一个星期,感到出国这四年时间,对家乡好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
20、以后这四个月里的事,从上海撤退到南京陷落,历史该如洛高所说,把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方鸿渐失神落魄,一天看十几种报纸,听十几次无线电报告,疲乏垂绝的希望披沙拣金似的要在消息罅缝里找个苏息处。
21、方老先生因为拒绝了本县汉奸的引诱,有家难归,而并没给他什么名义,觉得他爱国而国不爱他,大有青年守节的孀妇不见宠于翁姑的怨抑。
22、张小姐是岁的高大女孩子,着色鲜明,穿衣紧俏,身材将来准会跟她老太爷你洋行的资本一样雄厚。
张太太上海话比丈夫讲得好,可是时时流露本乡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
23、这春气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
24、公园和住宅花园里的草木,好比动物园里铁笼子关住的野兽,拘束、孤独,不够春光尽情的发泄。
25、早晨方醒,听见窗外树上鸟叫,无理由地高兴,无目的地期待,心似乎减轻重量,直升上去。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
26、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
27、她冷淡的笑容,像阴寒欲雪天的淡日。
28、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
29、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
30、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语音。
31、忽然笑不翼而飞,只余个空脸,像片子开映前的布幕。
32、赵辛楣和鸿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本。
33、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
34、诗人听了,欢乐的圆如太极的肥脸上泛出黄油。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35、她(唐小姐)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很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
36、赵辛楣眼里仍没有方鸿渐,但却又防备着他,恰像慰劳害沾染病者对细菌的立场。
37、可是鸿渐喝一口,已觉一缕火线从舌尖伸延到胸膈间。
38、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锯齿线的痛,舌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
39、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不了的她,脑子里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
40、(苏文纨)认为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41、(方鸿渐)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
42、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的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唐晓芙)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钟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用人请他回来。
43、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就得迸碎。
44、(曹元朗)一见苏小姐,十五年来的人生观像大地震时的日本房屋。
45、方鸿渐把信还给唐小姐时,痴顿并无感觉。过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痹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刺痛。
46、昨天囫囵吞枣地忍受的整块痛苦,当时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牛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回味。
47、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众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
48、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即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然展览,博人怜悯,或者时过境迁,像战士的金创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
49、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害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
50、那最难措辞的一段话还闷在心里,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
51、周家一天也呆不住了,只有回到父亲母亲那儿挤几天再说,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窜回家。
52、这两天,人都气笨了,后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
53、这两位奶奶现在的身体像两个吃饱苍蝇的大蜘蛛,都到了显然减少屋子容量的状态。
54、这迷汤好比酒,被灌者的量各各不同。
55、父母的同情施错了地方,仿佛身上受伤有创口,而同情者倾向皮肉完好处去敷药包布。
56、由于方豚翁近来闲着无事,忽然发现了自己,像小孩子对镜里的容貌,摇头侧目地看得津津有味。
57、这种精神上的顾影自怜使他写自传,写日记,好比女人穿中西各色春夏秋冬的服装,做出支颐扭颈,行立坐卧种种姿态,照成一张张送人留念的照相。
58.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就像青蛙在鼓气,法国人在国际上的绰号是"蛤蟆",真正名副其实,可惊的是添了一团凶横的兽相。
59.狗为了寻求水里的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
60.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摊油。
61.行婚礼的时候,新郎新娘脸哭不出笑不出的表情,全不像在干喜事,倒像——不,不像上断头台,是了,是了,像公共场所"谨防扒手"下面那些积犯的相片的表情。我忽然想,就是我自己结婚行礼,在万目睽睽之下,也免不了像个被破获的扒手。
62.鸿溅嘴里机械的说着,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锢者探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前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譬如黑夜里两条船相迎擦过,一个在这条船上,瞥见对面船舱的灯光里正是自己梦寐不忘的脸,没来得及叫唤,彼此早距离远了。
63.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辛楣不理他,鸿渐无抵抗,无救援地让痛枯蚕食虫蚀着他的心。
64.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的大铁箱,衬了狭窄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翻了几何上的原则。
65.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
66.李先生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奉承的春气入身,蠕蠕欲活。
67.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了,适才不过是立春里的爬虫,当初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
68.鸿渐昨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亮,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
69.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湃,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一些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个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
70.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
71.这雨愈下愈老成,水点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
72.这绿稠给雨淋的脱色,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
73.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
74.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道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
75.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
76.无数的雨线飞蛾见火似的匆忙扑向这光圈里来。
77.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
78.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
79.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80.顾尔谦的兴趣像水里浮的软木塞,滂沱大雨都打他不下。
81.鸿渐两天没剃胡子梳头,昨天给雨淋透了的头发,东结一团,西刺一尖,一个个崇山峻岭。
82.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洗的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
83.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漆骨都向旁人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
84.机器是没有脾气癖性的,而这辆车倚老卖老,修炼成桀骜不驯、怪僻难测的性格,有时标劲像大官僚,有时别扭像小女郎。
85.刚才吃的粳米饭仿佛在胃里琤琮跳蹦,有如中碗里的骰子。
86.桌面就像《儒林外史》里范进给胡屠户打了耳光的脸,刮的下斤把猪油。
87.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突然有人拉他一把,感谢的不放松道:"…"
88.(王美玉)忽然发现顾先生的注意,便对他一笑,满嘴鲜红的牙根肉,块垒不平像侠客的胸襟,上面疏疏地缀几粒娇羞不肯露出头的黄牙齿。
89.李先生听他们话中有因,作酸得心似绞汁的青梅。
90.辛楣嘴里的烟斗高翘着像老式军舰上一尊炮的形势。
91.那寡妇远远的望着孙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马的瞪眼向人请求,因为眼睛就是不会说话的动物的舌头。
92.鸿渐饿的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被相贴。
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
大家等得心都发霉,安定得绝望,索性不再愁了,准备睡觉。那女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
那天晚上,大家睡熟了还觉得饿,仿佛饿宣告独立,具体化了,跟身子分开似的。
93.店四周浓厚的尿屎气,仿佛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浇灌的任务。
94.这是暮秋天气,山深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滑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本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
那一晚,山里的寒气把旅客们的睡眠冻得收缩,不够包裹整个身心,五人支离零碎地睡到天明。
95.幸亏年轻女人的眼泪还不是秋冬的雨点,不致把自己的脸摧毁得衰败,只像清明时节的梦雨,浸肿了地面,添了些泥。
96.鸿渐倦极,迷迷糊糊要睡,心终放不平稳,睡四面聚近来,可是合不拢,仿佛两半窗帘要接缝了,忽然拉链梗住,还漏进一线外面的世界。
97.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奇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
第六章98、高校长肥而结实的脸像没发酵的黄面粉馒头,"馋嘴的时间"咬也咬不动他。
99、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一个波浪里的水打到岸边,就四面溅开。
100、梅亭一言不发,向椅子里坐下,鼻子里出气像待开发的火车头。
101、汪处厚见了他,热烈地双手握着他手,好半天搓摩不放,好像捉搦了情妇的手。
102、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三度寒热的病人。
103、鸿渐出校长室,灵魂像给蒸气碌碡滚过,一点气概也无。
104、一千年后,这些书准像敦煌石室的卷子那样名贵。
105、一切图书馆本来像死用功考时的头脑,是学问的坟墓;这图书馆倒像个敬惜字纸的老式慈善机关。
106、这学校像个大家庭,除非你住在校外,什么秘密都保不住,并且口舌多得很。
107、撒谎往往是高兴快乐的流露,也算得一种创造,好比小孩子游戏里的自骗自。一个人身心畅适,精力充溢,会不把顽强的事实放在眼里,觉得有本领跟现状开玩笑。真到忧患穷困的时候,人穷智短,谎话都讲不好的。
108、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
109、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
110、天生人是叫他们孤独的,一个个该各归各,老死不相往来。身体里容不下的东西,或消化,或排泄,是个人的事;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别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
111、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得手的女人。
112、上第一课,他像创世纪里原人阿大唱新生禽兽的名字,以后他连点名簿子也不带了。
113、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齿忽然掉了几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
114、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力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无处躲避。
115、几乎像挨饿几天的人服了泻药,话要挤也挤不出。
116、子潇尖利地注视着鸿渐,像要看他个对穿。
117、孙小姐面部修理完毕,衬了颊上嘴上的颜色,哭得微红的上眼皮也像涂了胭脂的,替她天真的脸上意想不到地添些妖邪之气。
118、子潇坐在椅子里吸烟,瞧见鸿渐俩,忙站起来点头,又坐下去,宛如有弹簧收放着。
119、你像外国人所说的狗,叫得凶恶,咬起人来并不厉害。
120、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
121、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
122、对于第一类,大学是张休息的摇椅;对于第二类,它是个培养的摇篮——只要他小心别摇摆得睡熟了。
123、因为善办交涉的人决不这时候替自己说许下的条件的。可是方鸿渐像鱼吞了饵,一钓就上,急接口说······
124、害羞脸红和打呵欠或口吃一样有传染性,情况粘滞,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
125、鸿渐吓得直跳起来,宛如自己的阴私给人揭破,几乎失声叫道:"什么大学?"
126、子潇听话中有因,像黄泥里的竹笋,尖端微露,便想盘问到底。
127、适才陆子潇的话倒仿佛一帖药,把心里的鬼胎打下一半。韩学愈撒他的谎,并非与自己同谋,但有了他,似乎自己的欺骗减轻了罪名。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灭迹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露。
128、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口吃,他讲话少、慢、着力,仿佛每个字都有他全部人格做担保,不轻易开口的人总使旁人想他满腹深藏着智慧,正像密封牢锁的箱子,一般人总以为里面结结实实都是宝贝。
129、韩学愈似乎脸色微红,像阴天忽透太阳。
130、一件是讲书。这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够而硬要做成称身的衣服。
131、梅亭仗着黑眼镜,对孙小姐像望远镜侦察似的细看。
132、"我要结婚呢,早结婚了。"仿佛开留声机时,针在唱片上碰到障碍。三番四复地说一句话。
133、事实上,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标识。
134、我们在社会上所有说话全像戏院子的入场券,一边印着"过期作废",可是那一边并不注明什么日期。
135、谈时的表情仿佛如马基雅弗利的魂附在他身上。
136、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来还是那样脏。
137、只有厕所前面挂的一盏植物油灯,光色昏浊,是清爽的冬夜上一点垢腻。厕所的气味也像怕冷,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不比在夏天,老远就放着哨。
138、就把韩学愈买文凭的事麻口袋倒米似的全说出来。
139、那张呈文紧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140、那位大帅留的菱角胡子,就像仁丹广告上移植过来的,好不威武。
141、他不敢培植同样的胡子,怕大帅怪他僭越;大帅的是乌菱圆角胡子,他只想有规模较小的红菱尖角胡子。谁知道没有枪杆的人,胡子也不像样,又稀又软,挂在口角两旁,像新式标点里的逗号,既不能翘然而起,也不够飘然而袅。他两道浓黑的眉毛,偏根根可以跟寿星的眉毛竞赛,仿佛他最初刮脸时不小心,把眉毛和胡子一股脑儿全剃下来了,慌忙安上去,胡子跟眉毛换了位置;嘴上的是眉毛,根本不会长,额上的是胡子,所以欣欣向荣。
142、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
143、范小姐发现心里有秘密,跟喉咙有咳嗽一样的痒得难熬。
144、"小姐,是不是在学堂里念书?"这一问减轻了她心理上的年龄负担六七岁,她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
145、结果,范小姐今天赴宴擦的颜色,就跟美洲印第安人上战场擦的颜色同样胜利地红。
146、(范小姐)惊骇像牙医生用的口撑,教她张着嘴,好一会上下腭和不拢来。
147、辛楣像要窒息的人,突然冲出了煤气的笼罩,吸口新鲜空气,横插进这句话。
148、范小姐只是笑,身子像一条饧糖粘在椅子里。
149、(高松年)喝了一口酒,刮得光滑的黄脸像擦过油的黄皮鞋。
150、汪先生的脸开始发红,客人都局促地注视各自的碗筷。好几秒钟,屋子里静寂得应该听见蚂蚁在地下爬。
151、女人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酒饭蒸出来的汗汽,和咬嚼运动的震掀,不免像黄梅时节的墙壁。
152、范小姐虽然斯文,精致得恨不得吃肉都吐渣,但多喝了半杯酒,脸上没涂胭脂的地方都作粉红色,仿佛外国肉庄里陈列的小牛肉。
153、以后的谈话,只像用人工呼吸来救淹死的人,挽回不来生气。
154、全是辛楣不好,开玩笑开得自己心里有了鬼,仿佛在催眠中的人受了暗示。
155、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现它的存在。
156、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
157、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
158、鸿渐颓然倒在椅子里,身子又冷又热,像发疟疾。
159、年龄是个自然历程里不能超越的事实,就像饮食男女,像死亡。有时这种年辈意识比阶级意识更鲜明。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线,仿佛磁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
160、无论如何,这些学生一方面盲目得可怜,一方面眼光准确得可怕。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时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可是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鸿渐身为先生,才知道古代中国人瞧不起蛮夷,近代西洋人瞧不起东方人,上司瞧不起下属——不,下属瞧不起上司,全没有学生瞧不起先生时那样利害。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鸿渐这样想。
161、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
162、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
163、陆子萧的外国文固然跟重伤风人的鼻子一样不通,封面上Communism这个字是认识的,触目惊心。
164、亏得做官的人栽筋头,宛如猫从高处掉下来,总能四脚着地,不致太狼狈。
165、中国画和钢琴是她嫁妆里代表文化的部分,好比其他女人的大学(配乌油木镜框)和学士帽照相(十六寸彩色配金漆乌油木镜框)。
166、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汪太太本来闲得发闷,受了委托,仿佛失业的人找到职业。
167、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
168、(汪太太说汪处厚)你瞧瞧镜子里你的脸,人都吃得下似的,多可怕!我不要看见你!
169、范小姐像画了个无形的圈子,把自己跟辛楣圈在里面,谈话密切得泼水不入。
170、最后一次,上来的鸡汤淡得像白开水。
171、这不是煮过鸡的汤,只像鸡在里面洗过一次澡。
172、鸿渐情感像个漩涡。自己没牵到,可以放心。但听说孙小姐和旁人好,又刺心难受。
173、韩学愈仿佛脖子扭了筋,点头勉强得很,韩太太瞪着眼远眺鸿渐身后的背影。
174、赵辛楣的眼光像胶在汪太太的脸上。
175、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在鸿渐心里,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扰乱了一晚上,赶也赶不出去。
176、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鸿渐见了她面,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消散净尽。
177、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
178、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
179、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仿佛不肯让它们进嘴。
180、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
181、楼梯上一阵女人笑声,一片片脆得像养花的玻璃房子塌了,把鸿渐的反省打断。
182、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
183、得学位是把论文哄过自己的先生;教书是把讲义哄过自己的学生。鸿渐当年没哄过先生,所以未得学位,现在要哄学生,不免欠缺依傍。教授成为名教授,也有两个阶段:第一是讲义当著作,第二著作当讲义。好比初学的理发匠先把傻子和穷人的头作为练习本领的试验品,所以讲义在课堂上试用没出乱子,就作为著作出版;出版以后,当然是指定教本。
184、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仿佛从前法官的惊堂木,大吼道······
185、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似的,脸色通红。
186、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
187、鸿渐如在云里,失掉自主,尽他们拉手拍肩。
188、韩学愈得到鸿渐停聘的消息,拉了白俄太太在家里跳跃得像青蛙和虼蚤。
189、鸿渐知道孙小姐收到聘约,忙仔细打听其他同事,才发现下学年聘约已经普遍发出,连韩学愈的洋太太都在敬聘这列,只有自己像伊索寓言里那只没尾巴的狐狸。这气得他头脑发烧,身体发冷。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
190、吃不消的是那些同事的态度。他们仿佛全知道自己解聘,但因为这事并未公开,他们的同情也只好加上封套包裹,遮遮掩掩地奉送。往往平日很疏远的人,忽来拜访。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括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这种同情比笑骂还难受,客人一转背,鸿渐咬牙来个中西合璧的咒骂······
191、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
192、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
193、他不像能够飞黄腾达的人,请他吃的饭未必像扔在尼罗河里的面包,过些日子会加了倍浮回原主。并且,请吃饭好比播种子,种一顿饭可以收获几顿饭。
194、他训导的几个学生,因为当天考试完了,晚上有工夫到他房里来话别。他感激得喜欢,才明白贪官下任,还要地方挽留,献万民伞、立德政碑的心理。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死一次,自知免不了一死,总希望人家表示愿意自己活下去。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有人送别,仿佛临死的有孝子顺孙送终,死也安心闭眼。
195、两人第一次坐飞机,很不舒服,吐得像害病的猫。
196、辛楣瞧他们脸色灰白,说:"吐了么?没有关系的。第一次坐飞机总要纳点税。"
197、为了飞机票,他们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
198、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
199、你要我那天打扮得像叫化婆么?
200、旗袍搀合西式,紧俏伶俐,袍上的花纹是淡红浅绿横条子间着白条子,花得像欧洲上小国的国旗。
201、她站起来,提了大草帽的缨,仿佛希腊的打猎女神提着盾牌。
202、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出柔嘉头上。
203、鸿渐郁勃得心情像关在黑屋里的野兽,把墙壁狠命地撞、抓、打,但又找不着出路。
204、鸿渐像已判罪的犯人,无从抵赖,索性死了心让脸稳定地去红罢。
205、鸿渐没料到辛楣又回到那个问题,仿佛躲空袭的人以为飞机去远了,不料已经转到头上,轰隆隆投弹,吓得忘了羞愤,只说:"那不会!那不会!"同时心里害怕,知道那很会。
206、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可是这是亚热带好天气的夏夜,夜得坦白浅显,没有深沉不可测的城府,就仿佛让导演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的人有一个背景的榜样。
207、一个人应该得意,得意的人谈话都有精彩,譬如辛楣。自己这一年来,牢骚满腹,一触即发;因为一向不爱听人家发牢骚,料想人家也未必爱听自己的牢骚,留意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谈话都不痛快。
208、柔嘉自从鸿渐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气,等等他不来,这怨气放印子钱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来了算账。
209、辛楣一来,就像派来的勾魂使者,你什么都不管了。
鸿渐这几天近乡情怯,心事重重。他觉得回家并不像理想那样的简单。远别虽非等于暂死,至少变得陌生。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这次带了柔嘉回去,更要费好多时候来和家里适应。他想得心烦,怕去睡觉——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份躲得影子都不见。与其热枕头上翻来覆去,还是甲板上坐坐吧。
210.方豚翁看完信,叫得像母鸡下蛋,一分钟内全家知道这消息。
211.年轻人做事总是一窝蜂似的,喜欢凑热闹。
212.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
213.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帖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力透纸背,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
214.二奶奶、三奶奶装束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融化的奶油喜字蛋糕。
215.只听得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
216.鸿渐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是自己的出气筒。现在可不同了:对任何人发脾气,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究竟不容易。
217.柔嘉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
218.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
219.物价像吹断了线的风筝,又像得道升仙,平地飞升。公用事业的工人一再罢工,电车和汽车恨不能像戏院子和旅馆挂牌客满。铜元镍币全搜刮完了,邮票有了新用处,暂作辅币,可惜人不能当信寄,否则挤车的困难可以避免。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廉耻并不廉,许多人维持它不起。发国难财和破国难产的人同时增加,各不相犯:因为穷人只在大街闹市行乞。不会到财主的幽静住宅区去;只会跟着步行的人要钱,财主坐的流线型汽车是跟不上的。
220.贫民区逐步蔓延,像市容上生的一块癣,性的恐怖,几乎天天发生,有志之士被压迫得慢慢像西洋大都市的交通路线,向地下发展,地底下原有的那些阴毒暧昧的人形爬虫,攀附了他们自增声价。
221.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
222.鸿渐听她有"厌恶话"相劝,早像箭猪碰见仇人,毛根根竖直,到她说完,到不清楚她的意思,正想提问…
223.等柔嘉睡熟了,他想现在想到重逢唐晓芙的可能性,木然无动于中,真见了面,准也如此。缘故是一年前爱她的自己早死了,爱她、怕苏文纨、给鲍小姐诱惑这许多自己,一个个全死了。有几个死掉的自己埋葬在记忆里,立碑志墓,偶一凭吊,像对唐晓芙的一番感情。有几个自己,仿佛是路毙的,不去收拾,让它们烂掉化掉,给鸟兽吃掉——不过始终消灭不了,譬如向爱尔兰人买文凭的自己。
224.柔嘉脸红的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说…
225.他走得肚子饿了,挑一家便宜的俄国馆子,正要进去,伸手到口袋一摸,钱袋不知去向,急得在冷风里微微出汗,微薄得不算是汗,只譬如情感的蒸汽。
226.…鸿渐像落水的人,捉到绳子的一头,全力挂住,道…
227.衣服厚实的李妈像爆进来一粒棉花弹,嚷…
228.柔嘉忘了哭,鸿渐惊奇地望着李妈,仿佛小孩子见了一只动物园里的怪兽。
229."你是个Coward!Coward!Coward!我再不要看见你这个Coward!"每个字像鞭子打一下,要鞭出她丈夫的胆气来,她还嫌不够狠,顺手抓起桌上一个象牙梳子尽力扔他。
230.鸿渐走出门,神经麻木,不感觉冷,意识里只有左颊在发烫。头脑里,情思弥漫纷乱像个北风飘雪片的天空。
231.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持久。
232.心里又生希望,像湿柴虽点不着火,而开始冒烟,似乎一切会有办法。
233.不知不觉中黑地昏天合拢、裹紧,像灭尽灯火的夜,他睡着了。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慢慢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镊不破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234.一向和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自己犹如蒙在鼓里。
235.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唇枪舌剑无用武之地。无家可归有时不失是桩幸事。
236、鸿渐道:"像我这个倒霉人,倒应该养条狗。亲戚瞧不起,朋友没有,太太——呃——太太容易生气不理人,有条狗对我摇摇尾巴,总算世界上还有件东西比我都低,要讨我的好。你那位姑母在厂里有男女职工趋奉她,在家里旁人不用说,就是侄女对她多少千依百顺!她应当满意了,还要养条走狗对她摇头摆尾!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鸿渐为哈巴狗而发的感慨,一半是真的。正像他去年懊悔到内地,他现在懊悔听了柔嘉的话回上海。在小乡镇时,他怕人家倾轧,到了大都市,他又恨人家冷淡,倒觉得倾轧还是瞧得起自己的表示。就是条微生虫,也沾沾自喜,希望有人搁它在显微镜下放大了看的。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
237、后来跟中国"并肩作战"的英美两国,那时候只想保守中立;中既然不中,立也立不住,结果这"中立"变成只求在中国有个立足之地,此外全让给日本人。"约翰牛"一味吹牛;"山姆大叔"原来只是冰山,不是泰山;至于"法兰西雄鸡"呢,它确有雄鸡的本能——迎着东方引吭长啼,只可惜把太阳旗误认为真的太阳。
238、她又说鸿渐生气的时候,拉长了脸,跟这只钟的轮廓很相像。鸿渐这两天伤风,嗓子给痰塞了,柔嘉拍手道:"我发现你说话以前嗓子里唏哩呼噜,跟它打的时候发条转动的声音非常之像。你是这只钟变出来的妖精。"两人有说有笑,仿佛世界上没有夫妻反目这一回事。
239、不过大吵架后讲了和,往往还要追算,把吵架时的话重温一遍:男人说:"我否则不会生气的,因为你说了某句话;"女人说:"那么你为什么先说那句话呢?"追算不清,可能陪上小吵一次。
240、他觉得半年以来,什么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
241、那只祖传的老钟从容自知地打起来,仿佛积蓄了半天的时间,等夜深人静,搬出来一一细数:"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下。六点钟是五个钟头以前,那时候鸿渐在 回家的路上,蓄心要待柔嘉好,劝她别再为昨天的事弄得夫妇不欢;那时候,柔嘉在家里等鸿渐回来吃饭,希望他会跟姑母和好,到她厂里做事。这个时间落伍的计时机无意中包涵对人生的讽刺和感伤,深于一切语言、一切啼笑。
如今堂皇的文化符号,都曾是街知巷闻的日常
约稿。
先前提过一茬:为什么中国文化那么好,推广不出去呢?
中国文化,璀璨发达。京剧刺绣,典章书法。民族音乐,建筑古董。那是我们都知道的了。
然而我们到处传扬,怎么总也输出得……不太好呢?
我们一般念叨文化输出,都觉得外头人不懂文化。净知道中国功夫、中国麻将、左宗棠鸡,不了解三坟五典、经史子集,哼!
那么回过头来看看,现在中国的文化符号,到底是什么呢?
——说是四书五经,恐怕自己人也不相信。儒释道三家那就更不好说了。
——20世纪新文化运动倒是百花齐放过,但说谁是文化符号,一时也难以定夺吧?
——嗯,想来想去,还是四大名著吧?
妙在四大名著,都是小说。
哪位问了:小说怎么啦?
答:现在嘛,小说可以成为大师著作;但元末到清朝,小说是休闲娱乐的产物。
而且四大名著,尤其是元末到明朝那三本,都是特别体现精神的。
《三国演义》是历史改编的小说;一个小说比正史《三国志》更加有名,更加深入群众,听来煞是微妙——何况还是以蜀汉为主角塑造的。
若论成败功业、人口面积,蜀汉在三国里排名最末。为何招人爱呢?
因为蜀汉的故事,最能满足的浪漫主义情怀。
以前说过,曹魏基本是颍川班子+诸夏侯曹宗族,配合各地豪族(李典、臧霸)与外姓诸将(五子良将)。孙吴基本是江淮派(周瑜们)和江东顾步朱陆。所以他们两家的关系到后期,很容易乱七八糟。
刘备手下,基本是游侠豪族,混社会的。关羽是山西游侠,张飞赵云是河北大哥,马超是西域流亡诸侯,黄忠魏延是行伍提拔。诸葛亮祖上阔过,自己毕竟躬耕。法正是逃亡到蜀中的关西人。姜维是边地官员之子。
刘备自己则是油子(彭羕所谓老革),乱世活雷锋。四十七岁之前,规划人脉基业,那是没有的,就是到处打工当活雷锋,帮孔融,帮陶谦,帮曹操,帮刘表。处处碰壁,但陈寿所言,折而不挠。
跟诸葛亮一遇,风虎云龙。
与关张之情,至死不渝。
对手下诸将,信赖有加,提拔起人来凶猛之极:魏延汉中太守,一军皆惊;黄忠让关羽不满,后。
有人赵云投降,刘备拿起手戟就揍:不可能!
黄权真的投降了,刘备叹口气:他也是不得已,我要好好对他的家庭。
整个势力很简单,很平民,但有种地道的家庭氛围,有种理想主义的情操。君臣相得,很是务实。
刘备为了关羽之仇,出征败死;桃园结义是罗贯中编的,但结合前因后果,说刘备对得起关张,那是没错的了。再后来白帝托孤,“君可自取”,君臣之至公,古今之盛轨。终于鞠躬尽瘁,星落五丈原。再三十年后,姜维至死还追求幽而复明。
说来蜀汉动人处,五个字:能打,讲义气。
臣对君讲义气,君对臣讲义气。大家都是百折不挠地讲义气。这种人员构成取得大成功是不可能的,但多么动人啊。
《水浒传》简直是元末明初市井百态+犯罪指南。妙在其白描精确,人物浮凸,说是多么高雅,似乎也未必尽然。
《水浒传》的好处,从不在道德教化;而是与《金瓶梅》类似,给一个冷冽的浮世绘。前者讲江湖汉子犯罪复仇记录,后者讲大家族荒淫历史。好处都是叙述明快,动作简洁,对白鲜活,人物刻画出色,白描如神,以及故事好看——虽然净是些放火、抢村掠镇、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的家伙,着实是道德不正确,妙在作者从来不说这批人是道德,开始就认定他们是一百零八魔星。
“你们都说我这路的不是好人,好好,你们说得对!我就先承认自己不是好人,然后来讲述我的故事!”
您当然可以说,水泊梁山上的人一堆毛病:鲁智深喝完酒打和尚,武松为报仇杀了亲嫂子,林冲忍耐良久最后草料场辣手,杨志不堪骚扰一刀杀了牛二。这些人物,重男轻女,不眨眼,跟他们生活在一起,简直是作孽啊!
但没法掩盖的是,《水浒传》确实杀伐决断、诡谲雄奇,莽莽苍苍有股子走马扬鞭轻生死重大义的气概——作为旁观者,你看得可过瘾啦!
作者是很懂人性的——人类向往(自己的)和平,以及旁观(他人的)冲突。
所以这本书在意的,是讲出一些很有戏剧性的故事,刻画出精彩绝伦的人物;这些人物的共同特点——鲁智深、林冲、杨志、武松、李逵、石秀——都多少被憋着,无处出头,又本身暴躁易怒,按捺不下那一口鸟气,于是一下子爆发了!违背社会规范,杀将起来了!!
这当然非常不正确,但读者看着,满足了猎奇心理,看着爽,所谓“出一口鸟气!”
《西游记》则最微妙了。
《西游记》有许多种诠释方式。有人喜欢解释得暗黑。有人喜欢解释得社会。有人能从中看到人生。有人能联系到职场。不一而足。
但骨子里,孙悟空是个戏谑欢乐的形象。《西游记》是一部开玩笑的小说。
我们现在是太熟悉《西游记》了,觉得情节理所当然。如果跳出来看呢?
在明朝背景下,写一个小说。
主角经历了各色修仙,掌握各色神通,手里舞的是定海神珍铁,身上穿的是龙王送的盔甲。
打败天兵天将,自封齐天大圣。吃了道家重视的仙丹和蟠桃。打得乱七八糟。
佛祖和玉帝这些平时被拜的神仙,出来跟他掐架。
临了跟佛教著名的传奇一起去取经,一路打各色妖怪。
斗法术、治病、借扇子、偷果子,等等不一而足。
这个主角居然他妈的是个猴子。他会腾云驾雾,却玩筋斗云;他吃蟠桃是因为猴子爱吃桃,吃金丹仿佛吃豆子。到阎罗殿大闹仿佛过家家。跟观世音聊天像串门。
给国王治病,靠的不是各色灵药,而是锅灰跟马尿。
我们现代多不信佛道,觉得拿这个开玩笑无所谓;搁古代人呢?当然觉得颠覆啦!好比说,现在我编一只猫做主角,说他跟诸位神仙插科打诨,原教旨主义基督徒可不得跟我算账?
如此,《西游记》骨子里是个大玩笑,是一幅纵横捭阖、淋漓尽致的写意画。各色神祇都揉在一起开玩笑,消解掉其神圣性。
想象现在若有人把金庸群侠编一个大世界观,或者把漫威宇宙融个炉,把《少年JUMP》各色漫画主角放同一个星球上,然后让一个主角把这些都串起来,那得多热闹?
《西游记》的精神,骨子里是朋克,是解构,是颠覆,是《一拳超人》、《南方公园》、《唐伯虎点秋香》之类的融汇。
了解到猴子这种除了自由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玩一下的本性,就明白《西游记》了。
说到底,四大名著流行的时代,小说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体裁。那时的正经读书人在研究理学心学,琢磨做帝王师当万世师表呢。结果这四本书流传下来了,还成了文化符号。这既是文化的胜利,也是的、通俗文化的胜利。就是爱看能打讲义气的故事,爱看出一口鸟气的故事,爱看猴子颠覆传统的故事。
所以作为文化符号流传的秘密,很简单:
“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当然,文化符号的流传方式,各所不一。四大名著固然伟大,但如我所知,真读过原著的人,那就少得多了。
大多数人对《西游记》的认识,来自于1986版电视剧;对《红楼梦》的启蒙,来自于连环画;三国的许多知识来自于游戏;对《水浒传》,可能只了解最著名的那几位:鲁智深、武松、宋江、林冲……
这很正常,就像许多人对金庸的了解,其实来自于TVB电视剧,来自于张纪中版电视剧。
文化符号的辐射扩散,是全方位的。
先前说到过:
教科书一定吹嘘过印度人《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两部史诗屌炸天,然而有几个人读过?
但全世界都吃咖喱,都知道印度人喜欢歌舞片。
教科书一定谈论过英国湖畔派诗人、哲学家培根和休谟,然而有几个人读过?
但全世界都看《哈利·波特》,足球迷估计还看英超。
教科书一定谈论过马基雅维利的思想、布鲁内莱斯基的建筑,然而有几个人认得?
但全世界都吃披萨和意面;哪怕不拥有,但至少知道法拉利、范思哲和阿玛尼。
教科书一定谈论过高乃伊、笛卡尔与普鲁斯特,法国已经算最擅长文化输出的国家了,然而有几个人读过他们的作品?
但全世界都知道埃菲尔铁塔,知道卢浮宫,知道里面有个《蒙娜·丽莎》。
知道瑞士奶酪和劳力士的,一定多过知道保罗·克利的人。
知道瑞典宜家和肉圆的,一定多过知道古斯塔夫二世的人。
能对苏联二战历史如数家珍的,不一定晓得别林斯基和巴赫金。
熟悉韩剧的小姑娘们,对新罗百济渤海的关系就未必熟悉了,甚至不太知道高银这种大诗人。
对日本历史有了解的中国年轻人,有多少不是靠日剧、漫画和游戏入坑的呢?
能报出美国十个以上州名的普通中国人,小一半是靠NBA/NFL/MLB吧?
有些文化输出和传播,是依靠课本教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乐意受教育。
大多数的文化输出和传播,都来自于娱乐内容。比如日本漫画、好莱坞大片、印度歌舞、意大利设计、希腊的旅游海报。
画作可以娱目,音乐可以悦耳,小说电影游戏是精神食粮。
老外喜欢中国功夫,不是因为李小龙们多么大义凛然,多么体现中国精神,而是一代又一代功夫片打得太好看太酷了。
17世纪的莎士比亚戏剧并不高雅,英国体力劳动者都围着看的玩意儿,但现在成了传奇。
19世纪雨果搞他的浪漫主义戏剧时,被诸多正人君子,但现在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好东西当然容易被埋没,但也有很多得到商业成功,多口径地传播,于是才能流传。
哪位会问了:流传的就是经典吗?不也有许多糟粕?
说得对。
在流传下来的作品里,时间会自然淘洗掉许多不那么好的商业作品。比如明朝许多乱七八糟的碎小说很是畅销,而留下真正不朽的,比如四大名著里的三部,比如《三言二拍》。比如19世纪浪漫主义盛行时,除了雨果的小说,还有各色其他乱七八糟的爱情故事,包法利夫人就爱读那些——但现在流传下来的,就那么寥寥几部。
所以了:文明最重要的不是高雅,而是流传。
在古代,是所谓口耳相传家喻户晓。在现代,就是商业上的成功。
文化传输,得先传输,得让创造的人挣得到钱、传播的人们觉得有乐趣,才能考虑文化啊!像孙猴子这种开玩笑小说,就是先得到喜爱,才家喻户晓,才成为传奇符号,被安上了各色不朽的意义——一个颠覆各色神话的猴子,自己居然成了神话,这才是创造经典嘛!
而时间又会淘洗掉商业作品中那些质量不够的,留下真正既符合口味,又足够动人的作品。
所以这个顺序是:
先争取传播(家喻户晓)→成为文化符号→被时间淘洗→留到最后的,那就是雅俗共赏的了。
所以,为了更好地传扬文化,要如何平衡其文化内涵与商业价值?什么样的文化和文化形态,才能真正适应这个时代的需要?腾讯对此类问题进行了深入思考,并提出了“新文创”的想法:互联网内容产业,本质上是文化创意产业,除了商业价值,也应该有一种文化上的价值。
基于这两个维度的思考,腾讯在过去6年中,构建了涵盖游戏、动漫、文学、影视、电竞等业务的泛娱乐生态。不但带动行业解决了文化生产方式的理念变革,即从“以作品为核心“到以“IP为核心”的观念转化,更是直接催动了文化产业产值几何级数的攀升。
现在,腾讯游戏是全球最大的游戏研发和发行平台,阅文集团是中国最领先的网络阅读平台,腾讯动漫是中国最大的正版动漫平台,腾讯电竞则是中国用户规模最大、赛事体系最完备的电竞平台。此外,腾讯影业也成为一个专注于优质影视作品打造的开放的内容平台。
而在泛娱乐奠定的产业基础上,腾讯于今日进一步提出了“新文创”概念。
所谓“新文创”,就是在新时代下,一种以IP构建为核心的文化生产方式。最核心的目的,就是打造出更多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中国文化符号。
这需要腾讯在打造优质作品的基础上,有秩序地打造具有长线生命力的IP;关注IP的价值观,关注IP文化价值的承载;连接多元文化主体,不仅关注商业主体间的协作,也注重如敦煌研究院、等非商业主体的参与;推动文化产业“走出去”,在全球市场竞争中成长。
作为腾讯在文化纬度上的集中实践代表,腾讯互娱旗下共五大实体业务平台,腾讯游戏、腾讯动漫、阅文集团、腾讯影业、腾讯电竞,以IP为核心组成新文创业务矩阵。
这是激活和重塑文化的过程。《王者荣耀》的海外版《Arena of Valor》,已经在全球超过85个国家和地区上线,拥有了过亿的注册用户;网络文学,从无到有,孕育出了草根写作的众创文化,并直接丰富了影视行业的素材来源;网络动漫,让当代年轻人越来越喜欢国漫;而电竞,则推动了新型竞技文化的快速发展。
文化,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一家企业的事,它必须汇聚这个时代最优秀、最前沿的力量,打造最有趣的、美好的、优秀的文化IP,再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真正成为代表中国的文化符号。
希望,文化让商业更美好,商业让文化更繁荣。
《围城》里的比喻
我很少读小说类的书,之所以读《围城》,主要是因为钱老那信手拈来的比喻,每每读到,都佩服不已,无论是人物,还是场景,都刻画的淋漓尽致、非常形象。我把书中出现的所有「比喻」整理了出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多看看。多用比喻,对自己的文章会有非常大的帮助。
人们熟知《围城》,应该主要还是那句传遍大街小巷的经典:婚姻就像一座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其实,何止婚姻呀,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座座围城构成的,就像主人公方鸿渐的一生,留学、回国、三闾大学、结婚、回上海等等,一直想逃离当下的围城,但不知不觉又进入了下一个围城。也许,我们并不需要逃离,而是在「围城」里调整自己的心态,积极生活。
夜仿佛纸浸了油,变成半透明体。
假使她从帆布躺椅上站起来,会见得身段瘦削,也许轮廓的线条太硬,像方头钢笔划成的。
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
这船走着真像个摇篮,人给它摆得迷迷糊糊只想睡。
鸿渐看了有犯人蒙赦的快活,但对那短命的女孩子,也稍微怜悯。
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
现在呢,宛如做了好衣服,舍不得穿,锁在箱里,过一两年忽然发现这衣服的样子和花色都不时髦了,有些自怅自悔。
长睫毛下一双欲眠似醉、含笑、带梦的大眼睛,圆满的上嘴唇好像鼓着在跟爱人使性子。
你嘴凑上来,我对你嘴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里,省得走远路,拐了弯从耳朵里进去。
天空早起了黑云,漏出疏疏几颗星,风浪像饕餮吞吃的声音。
船上的法国人像狗望见了家,气势顿长,举动和声音也高亢好些。
方鸿渐心中电光瞥过似的,忽然照彻,可是射眼得不敢逼视,周身的血都升上脸来。
方鸿渐洗了澡,回到舱里,躺下又坐起来,打消已起的念头仿佛跟女人怀孕要打胎一样的难受。
忽听得轻快的脚步声,像从鲍小姐卧舱那面来的。鸿渐心直跳起来,又给那脚步捺下去,仿佛一步步都踏在心上,那脚步半路停止,心也给它踏住不敢动,好一会心被压得不能更忍了,幸而那脚步继续加快的走近来。
明天早晨方鸿渐醒来,太阳满窗,表上九点多了。
鲍小姐脸飞红,大眼睛像要撑破眼眶。
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时期伏在水里。
方鸿渐给鲍小姐一眼看得自尊心像泄尽气的橡皮车胎。
看她们有说有笑,不容许自己插口,把话压扁了都挤不进去;自觉没趣丢脸,像赶在洋车后面的叫化子,跑了好些路,没讨到手一个小钱,要停下来却又不甘心。
鸿渐气得心头火直冒,仿佛会把嘴里衔着的一头都烧红了。
可是失望、遭欺骗的情欲、被损伤的骄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捺下去又竖起来,反而摇摆得厉害。
孙太太眼睛红肿,眼眶似乎饱和着眼泪,像夏天早晨花瓣上的露水,手指那么轻轻一碰就会掉下来。
方鸿渐恨不得把苏小姐瘦身体里每根骨头都捏为石灰粉。
苏小姐双颊涂的淡胭脂下面忽然晕出红来,像纸上沁的油渍,顷刻布到满脸,腼腆得迷人。
他们俩虽然十分亲密,方鸿渐自信对她的情谊到此而止,好比两条平行的直线,无论彼此距离怎么近,拉得怎么长,终合不拢来成为一体。
她的平淡,更使鸿渐疑惧,觉得这是爱情超热烈的安稳,仿佛飓风后的海洋波平浪静,而底下随时潜伏着汹涌翻腾的力量。
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钮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
承那王笔下吹嘘,自己也被吹成一个大肥皂泡,未破时五光十色,经不起人一搠就不知去向。
许多人谈婚姻,语气仿佛是同性恋爱,不是看中女孩子本人,是羡慕她的老子或她的哥哥。
好像苏小姐是砖石一类的硬东西,非鸵鸟或者火鸡的胃消化不掉的。
生平最恨小城市的摩登姑娘,落伍的时髦,乡气的都市化,活像那第一套中国裁缝仿制的西装,把做样子的外国人旧衣服上两方补钉,也照式在衣袖和裤子上做了。
鸿渐忽然觉得,在这种家庭空气里,是不可相信的事,好比光天化日之下没人想到有鬼。
紧靠讲台的记录席上是一个女学生,新烫头发的浪纹板得像漆出来的。
除掉开头几句话,其余全吓忘了。拚命追忆,只像把筛子去盛水。一着急,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思想的线索要打成结又松散了。
隐约还有些事实的影子,但好比在热闹地方等人,瞥眼人堆里像是他,走上去找,又不见了。
方鸿渐那时候宛如隆冬早晨起床的人,好容易用最大努力跳出被窝,只有熬着冷穿衣下床,断无缩回去的道理。
方鸿渐住家一个星期,感觉出国这四年光阴,对家乡好像荷叶上泻过的水,留不下一点痕迹。
回来所碰见的还是四年前那些人,那些人还是做四年前所做的事,说四年前所说的话。
把磨尖当笔,蘸鲜血当墨水,写在敌人的皮肤上当纸。
所以他说话里嵌的英文字,还比不得嘴里嵌的金牙,因为金牙不仅妆点,尚可使用,只好比牙缝里嵌的肉屑,表示饭菜吃得好,此外全无用处。
张太太上海话比丈夫讲得好,可是时时流露本乡土音,仿佛罩褂太小,遮不了里面的袍子。
这春气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
可是这欢喜是空的,像小孩子放的气球,上去不到几尺,便爆裂归于乌有,只留下忽忽若失的无名怅惘。他坐立不安地要活动,却颓唐使不出劲来,好比杨花在春风里飘荡,而身轻无力,终飞不远。
好比睡不着的人,顾不得片的害处,先要图眼前的舒服。
这些花的香味,跟葱蒜的臭味一样,都是植物气息而有荤腥的肉感,像从夏天跳舞会上头发里发泄出来的。
鸿渐想去年分别时拉手,何等亲热;今天握她的手像捏着冷血的鱼翅。
这时候他的心理,仿佛临考抱佛脚的学生睡了一晚,发现自以为温熟的功课,还是生的。
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
方鸿渐看唐小姐不笑的时候,脸上还依恋着笑意,像音乐停止后袅袅空中的余音。
赵辛楣和鸿渐拉拉手,傲兀地把他从头到脚看一下,好像鸿渐是页一览而尽的大字幼稚园读本。
她跟辛楣的长期认识并不会日积月累地成为恋爱,好比冬季每天的气候罢,你没法把今天的温度加在昨天的上面,好等明天积成个和暖的春日。
这时候空气里蠕动着他该说的情话,都扑凑向他嘴边要他说。
她眼睛下两个黑袋,像圆壳行军热水瓶,想是储蓄着多情的热泪。
他那天晚上的睡眠,宛如粳米粉的线条,没有粘性,拉不长。
他想这请客日子拣得不安全,恨不能用吸墨水纸压干了天空淡淡的水云。
女佣说着,她和周太太、效成三人眼睛里来往的消息,忙碌得能在空气里起春水的縠纹。
而方鸿渐因为早晨那电话,兴致大减,觉得这样好日子撑负不起,仿佛篷帐要坍下来。
请的客一个都不来,就无异主人在社交生活上被判死刑。
鸿渐知道她不是装娇样的女人,在宴会上把嘴收束得像眼药水瓶口那样的小,
曹元朗脸上一圈圈的笑痕,像投了石子的水面,
出洋好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
有他,菜可以省一点;看见他那个四喜丸子的脸,人就饱了。
辛楣听苏小姐护惜鸿渐,恨不得鸿渐杯里的酒滴滴都化成火油。
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
他等待他们的恭维,同时知道这恭维不会满足自己,仿佛瘾发的时候只找到一包的心理。
鸿渐要喉舌两关不留难这口酒,溜税似地直咽下去,只觉胃里的东西给这口酒激得要冒上来,好比已塞的抽水马桶又经人抽一下水的景象。
明天一早方鸿渐醒来,头里还有一条锯齿线的痛,舌头像进门擦鞋底的棕毯。
鸿渐苏小姐的脸,光洁得像月光泼上去就会滑下来,眼睛里也闪活着月亮,嘴唇上月华洗不淡的红色变为滋润的深暗。
鸿渐要抵抗这媚力的决心,像出水的鱼,头尾在地上拍动,可是挣扎不起。
鸿渐低头不敢看苏小姐,可是耳朵里、鼻子里,都是不了的她,脑子里也浮着她这时候含笑的印象,像漩涡里的叶子在打转:“我没有做傻子的勇气。
这吻的分量很轻,范围很小,只仿佛清朝官场端茶送客时的把嘴唇抹一抹茶碗边,或者从前西洋法庭见证人宣誓时的把嘴唇碰一碰《圣经》,至多像那些信女们吻西藏活佛或罗马教皇的大脚指,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
觉得剩余的今夜只像海水浴的跳板,自己站在板的极端,会一跳冲进明天的快乐里,又兴奋,又战栗。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还要撒娇加些波折。
今天太值得纪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新机会。
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
鸿渐身心仿佛通电似的发麻,只知道唐小姐在说自己,没心思来领会她话里的意义,好比头脑里蒙上一层油纸,她的话雨点似的渗不进,可是油纸震颤着雨打的重量。
她忙到窗口一望,果然鸿渐背马路在斜对面人家的篱笆外站着,风里的雨线像水鞭子正侧横斜地抽他漠无反应的身体。她看得心溶化成苦水,想一分钟后他再不走,一定不顾笑话,叫佣人请他回来。
鸿渐忽然回过脸来,狗抖毛似的抖擞身子,像把周围的雨抖出去,开步走了。
可是心里忘不了他,好比牙齿钳去了,齿腔空着作痛,更好比花盆里种的小树,要连根拔它,这花盆就得迸碎。
过些时,他才像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到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刺痛。
他个人的天地忽然从世人公共生活的天地里分出来,宛如与活人幽明隔绝的孤鬼,瞧着阳世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瞧着阳世的太阳,自己晒不到。
有人失恋了,会把他们的伤心立刻像叫化子的烂腿,血淋淋地公开展览,博人怜悯,或者事过境迁,像战士的金疮旧斑,脱衣指示,使人惊佩。鸿渐只希望能在心理的黑暗里隐蔽着,仿佛害病的眼睛避光,破碎的皮肉怕风。
那最难措辞的一段话还闷在心里,像喉咙里咳不出来的粘痰,搅得奇痒难搔。
周家一天也不能住了,只有回到父亲母亲那儿挤几天再说,像在外面挨了打的狗夹着尾巴窜回家。
这两天来,人都气笨了,后脑里像棉花裹的鼓槌在打布蒙的鼓,模糊地沉重,一下一下的跳痛,想不出圆满的遮羞方式,好教家里人不猜疑自己为什么突然要回家过不舒服的日子。
不知怎样,清闲之福会牵起唐小姐,忙把念头溜冰似的滑过,心也虚闪了闪幸未发作的痛。
遯翁笑容和语气里的顽皮,笨重得可以压坍楼板。
天气热,内心也许有点羞愧,脸涨红得有似番茄。
一位顾尔谦,是高松年的远亲,好像没梦想到会被聘为历史系副教授的,快乐像沸水似的洋溢满桌。
记载并不完全凿空,譬如水泡碰破了总剩下一小滴水。
本来苍白的脸色现在红得像生牛肉,两眼里新织满红丝,肚子肥凸得像青蛙在鼓气。
狗为着追求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
我只怕他整个胖身体全化在汗里,像洋蜡烛化成一摊油。
鸿渐的心那一跳的沉重,就好像货车卸货时把包裹向地下一掼。
鸿渐嘴里机械地说着,心里仿佛黑牢里的禁锢者摸索着一根火柴,刚划亮,火柴就熄了,眼前没看清的一片又滑回黑暗里。
鸿渐忽然恨唐小姐,恨得心像按在棘刺上的痛。
鸿渐这时候,心像和心里的痛在赛跑,要跑得快,不让这痛赶上,胡扯些不相干的话,仿佛抛掷些障碍物,能暂时拦阻这痛的追赶。
鸿渐知道今天的睡眠像唐晓芙那样的不可追求,想着这难度的长夜,感到一种深宵旷野独行者的恐怯。
船的甲板比大轮船三等舱的甲板低五六尺,乘客得跳下去,水一荡漾,两船间就距离着尺把的海,像张了口等人掉进去。
每句话全船传喊着,雪球似的在各人嘴边滚过,轮廓愈滚愈臃肿。
鸿渐一眼瞧见李先生他的大铁箱,衬了狭小的船首,仿佛大鼻子阔嘴生在小脸上,使人起局部大于全体的惊奇,似乎推翻了几何学上的原则。
李先生脸上少了那副黑眼镜,两只大白眼睛像剥掉壳的煮熟鸡蛋。
李先生本来像冬蛰的冷血动物,给顾先生当众恭维得春气入身,蠕蠕欲活。
李梅亭多喝了几杯酒,人全活过来,适才不过是立春时的爬虫,现在竟是端午左右的爬虫了。
原来一般中国旅馆的壁,又薄又漏,身体虽住在这间房里,耳朵像住在隔壁房里的。
鸿渐昨晚没睡好,今天又累了,邻室虽然弦歌交作,睡眠漆黑一团,当头罩下来,他一忽睡到天明,觉得身体里纤屑蜷伏的疲倦,都给睡眠熨平了,像衣服上的皱纹折痕经过烙铁一样。
假使真灌成片子,那声气哗啦哗啦,又像风涛澎湃,又像狼吞虎咽,中间还夹着一丝又尖又细的声音,忽高忽低,袅袅不绝。有时这一条丝高上去、高上去,细得、细得像放足的风筝线要断了,不知怎么像过一个峰尖,又降落安稳下来。
一会儿,雨点密起来,可是还不像下雨,只仿佛许多小水珠在半空里顽皮,滚着跳着,顽皮得够了,然后趁势落地。
这雨愈下愈老成,水点贯串作丝,河面上像出了痘,无数麻瘢似的水涡,随生随灭,息息不停,到雨线更密,又仿佛光滑的水面上在长毛。
这绿绸给雨淋得脱色,李先生的脸也回黄转绿,胸口白衬衫上一摊绿渍,仿佛水彩画的残稿。
鸿渐只有感佩,想女人这怪东西,要体贴起人来,真是无微不至,汗毛孔的折叠里都给她温存到。
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半空里轰隆隆一声回答,像天宫的地板上滚着几十面铜鼓。从早晨起,空气闷塞得像障碍着呼吸,忽然这时候天不知哪里漏了个洞,天外的爽气一阵阵冲进来,半黄落的草木也自昏沉里一时清醒,普遍地微微叹息,瑟瑟颤动,大地像蒸笼揭去了盖。
雨愈下愈大,宛如水点要抢着下地,等不及排行分列,我挤了你,你拚上我,合成整块的冷水,没头没脑浇下来。
一行人众像在一个机械画所用的墨水瓶里赶路。夜黑得太周密了,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孙小姐的大手电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隧道。
久而久之,到了镇上,投了村店,打发了车夫,四个人脱下鞋子来,上面的泥就抵得贪官刮的地皮。
外面雨停了,头脑里还在刮风下雨,一片声音。
辛楣也累得很,只怕鸿渐鼾声打搅,正在担心,没提防睡眠闷棍似的忽然一下子打他入黑暗底,滤清了梦,纯粹、完整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气若无其事的晴朗,只是黄泥地表示夜来有雨,面粘心硬,像夏天热得半溶的太妃糖,走路容易滑倒。
顾尔谦的兴致像水里浮的软木塞,倾盆大雨都打它不下,就提议午后游雪窦山。
他的旧法兰绒外套经过浸湿烤干这两重水深火热的痛苦,疲软肥肿,又添上风瘫病;下身的裤管,肥粗圆满,毫无折痕,可以无需人腿而卓立地上,像一对空心的国家柱石;那根充羊毛的“不皱领带”,给水洗得缩了,瘦小蜷曲,像前清老人的辫子。
小姐的脸红忽然使他想起在法国时饭桌上冲酒的凉水;自己不会喝酒,只在水里冲一点点红酒,常看这红液体在白液体里泛布叆叇,做出云雾状态,顿刻间整杯的水变成淡红色。
这汽车头轰隆隆掀动了好一会,突然鼓足了气开发,李先生头一晃,所说的话仿佛有手一把从他嘴边夺去向半空中扔了,孙小姐侧着耳朵全没听到。
第一辆新车来了,大家一拥而上,那股蛮劲儿证明中国大有冲锋敢死之士,只没上前线去。
这车厢仿佛沙丁鱼罐,里面的人紧紧的挤得身体都扁了。可是沙丁鱼的骨头,深藏在自己身里,这些乘客的肘骨膝骨都向旁人的身体里硬嵌。罐装的沙丁鱼条条挺直,这些乘客都蜷曲波折,腰跟腿弯成几何学上有名目的角度。
在旅行的时候,人生的地平线移近;坐汽车只几个钟点,而乘客仿佛下半世全在车里消磨的,只要坐定了,身心像得到归宿,一劳永逸地看书、看报、抽烟、吃东西、瞌睡,路程以外的事暂时等于身后身外的事。
它开动之际,前头咳嗽,后面泄气,于是掀身一跳,跳得乘客东倒西撞,齐声叫唤,孙小姐从座位上滑下来,鸿渐碰痛了头,辛楣差一点向后跌在那女人身上。
骂来骂去,只有一个意思:汽车夫愿意跟汽车的母亲和祖母发生肉体恋爱。
那女孩子年纪虽小,打扮得脸上颜色赛过雨后虹霓、三棱镜下日光或者姹紫嫣红开遍的花园。
她擦的粉不是来路货,似乎泥水匠粉饰墙壁用的,汽车颠动利害,震得脸上粉粒一颗颗参加太阳光里飞舞的灰尘。
这是辆病车,正害疟疾,走的时候,门窗无不发抖,坐在车梢的人更给它震动得骨节松脱、腑脏颠倒,方才吃的粳米饭仿佛在胃里琤琮跳碰,有如中碗里的骰子。
掌柜写账的桌子边坐个胖女人坦白地摊开白而不坦的胸膛,喂孩子吃奶;奶是孩子吃的饭,所以也该在饭堂里吃,证明这旅馆是科学管理的。她满腔都是肥腻腻的营养,小孩子吸的想是加糖的溶化猪油。
她手上生的五根香肠,灵敏得很,在头发里抓一下就捉到个虱,掐死了,叫孩子摊开手掌受着,陈尸累累。
梅亭像淹在水里的人,忽然有人拉他一把,感激地不放松道。
亚当和夏娃为好奇心失去了天堂,顾尔谦也为好奇心失去了李梅亭安放他的天堂,恭维都挽回不来了,跟着的几句话险的使他进地狱—
门口桌子上,一叠饭碗,大碟子里几块半生不熟的肥肉,原是红烧,现在像红人倒运,又冷又黑。旁边一碟馒头,远看也像玷污了清白的大闺女,全是黑斑点,走近了,这些黑点飞升而消散于周遭的阴暗之中,原来是苍蝇。
伙计忙伸指头按着这嫩肥软白的东西,轻轻一捺,在肉面的尘垢上划了一条乌光油润的痕迹,像新浇的柏油路,
鸿渐睡梦里,觉得有东西在撞这肌理稠密的睡,只破了一个小孔,而整个睡都退散了,像一道滚水似的注射冰面,
鸿渐想起唐晓芙和自己,心像火焰的舌头突跳而起,
斜对着孙小姐有位子坐的是个年轻白净的女人,带着孝,可是嘴唇和眼皮擦得红红的,纤眉细眼小鼻子,五官平淡得像一把热手巾擦脸就可以抹而去之的,说起话来,扭头撅嘴。
这男人油头滑面,像浸油的枇杷核,穿件青布大褂,跟女人并肩而坐,看不出是用人。
辛楣嘴里的烟斗高翘着像老式军舰上一尊炮的形势。
那寡妇远远地望着孙小姐,使她想起牛或马的瞪眼向人请求,因为眼睛就是不会说话的动物的舌头。
孙小姐给辛楣和鸿渐强逼着睡床,好像这不是女人应享的权利,而是她应尽的义务。
沿床缝里挨到桌子前,不由自主望望孙小姐,只见睡眠把她的脸洗濯得明净滋润,一堆散发不知怎样会覆在她脸上,使她脸添了放任的媚姿,鼻尖上的发梢跟着鼻息起伏,看得代她脸痒,恨不能伸手替她掠好。灯光里她睫毛仿佛微动,鸿渐一跳,想也许自己眼错,又似乎她忽然呼吸短促,再一看,她睡着不动的脸像在泛红。
李先生在账房的柜台上看见昨天的报,第一道消息就是长沙烧成白地,吓得声音都遗失了,一分钟后才找回来,说得出话。
鸿渐毫没主意,但仿佛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跟着人走,总有办法。
顾尔谦忙想收回那句话,仿佛给人拉住的蛇尾巴要缩进洞。
说完加以一笑,减低语意的严重,可是这笑生硬倔强宛如干浆糊粘上去的。
鸿渐饿得睡不熟,身子像没放文件的公事皮包,几乎腹背相贴,才领略出法国人所谓“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还不够亲切;长得像没有面包吃的日子,长得像失眠的夜,都比不上因没有面包吃而失眠的夜那样漫漫难度。
烤山薯这东西,本来像中国谚语里的私情男女,“偷着不如偷不着,”香味比滋味好;你闻的时候,觉得非吃不可,真到嘴,也不过尔尔。
鸿渐也要去,辛楣嫌他十几天不梳头剃胡子,脸像刺猬,头发像准备母鸡在里面孵蛋,不许他去。
原来那局长到局很迟,好容易来了,还不就见,接见时口风比装食品的洋铁罐还紧,不但不肯作保,并且怀疑他们是骗子,两个指头拈着李梅亭的片子仿佛是捡的,
吃那顿中饭的时候,孙小姐给她的旅伴们恭维得脸像东方初出的太阳。
鸿渐觉得冥冥中有个预兆,这钱是拿不到的了,不干不脆地拖下去,有劲使不出来,仿佛要把转动弹簧门碰上似的无处用力。
那女跟她的男朋友宛如诗人“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的妙句,忽然光顾,五个人欢喜得像遇见久别的情人,亲热得像狗迎接回家的主人。
旅馆与间这条路径,他们的鞋子也走熟得不必有脚而能自身来回了。
孙小姐满以为“贵人”指的自己,早低着头,一阵红的消息在脸上透漏,后来听见这话全不相干,这红像暖天向玻璃上呵的气,没成晕就散了。
店周围浓烈的尿屎气,仿佛这店是棵菜,客人有出肥料灌溉的义务。
这是暮秋天气,山深日短,云雾里露出一线月亮,宛如一只挤着的近视眼睛。少顷,这月亮圆滑得什么都粘不上,轻盈得什么都压不住,从蓬松如絮的云堆下无牵挂地浮出来,原来还有一边没满,像被打耳光的脸肿着一边。
那一晚,山里的寒气把旅客们的睡眠冻得收缩,不够包裹整个身心,五人只支离零碎地睡到天明。
鱼肝油丸当然比仁丹贵,但已打开的药瓶,好比嫁过的女人,减低了市价。
她像睡着了,脸上泪渍和灰尘,结成几道黑痕;幸亏年轻女人的眼泪还不是秋冬的雨点,不致把自己的脸摧毁得衰败,只像清明时节的梦雨,浸肿了地面,添了些泥。
火铺里晚上不点灯,把一长片木柴烧着了一头,插在泥堆上,苗条的火焰摇摆伸缩,屋子里东西的影子跟着活了。
鸿渐倦极,迷迷糊糊要睡,心终放不平稳,睡四面聚近来,可是合不拢,仿佛两半窗帘要接缝了,忽然拉链梗住,还漏进一线外面的世界。
鸿渐本能地身子滚开,意识跳跃似的清醒过来,头边一声叹息,轻微得只像被遏抑的情感偷偷在呼吸。
虽然这么说,按捺不下的好奇心和希冀像火炉上烧滚的水,勃勃地掀动壶盖
经过长期苦旅行而彼此不讨厌的人,才可以结交作朋友——且慢,你听我说——结婚以后的蜜月旅行是次序颠倒的,应该先同旅行一个月,一个月舟车仆仆以后,双方还没有彼此看破,彼此厌恶,还没有吵嘴翻脸,还要维持原来的婚约,这种夫妇保证不会离婚
不幸的是,科学家跟科学大不相同,科学家像酒,愈老愈可贵,而科学像女人,老了便不值钱。
高校长肥而结实的脸像没发酵的黄面粉馒头,“馋嘴的时间”咬也咬不动他,一条牙齿印或皱纹都没有。
高松年发奋办公,亲兼教务长,精明得真是睡觉还睁着眼睛,戴着眼镜,做梦都不含糊的。
同路的人,一到目的地,就分散了,好像一个波浪里的水打到岸边,就四面溅开。
说完笑咪咪地望着李梅亭,这时候,上帝会懊悔没在人身上添一条能摇的狗尾巴,因此减低了不知多少表情的效果。
鸿渐虽然抱最大决意来悲观,听了又觉得这悲观不妨延期一天。
一般人撒谎,嘴跟眼睛不能合作,嘴尽管雄赳赳地胡说,眼睛懦怯不敢平视对方。
可是方鸿渐像鱼吞了饵,一钓就上。
鸿渐的脸红得像有一百零三度寒热的病人。
学生程度跟世道人心好像是在这装了橡皮轮子的大时代里仅有的两件退步的东西。
害羞脸红和打呵欠或口吃一样有传染性,情况粘滞,仿佛像穿橡皮鞋走泥淖,踏不下而又拔不出。
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旁横溢。
机密得好像四壁全挂着偷听的耳朵。
子潇听话中有因,像黄泥里的竹笋,尖端微露,便想盘问到底。
适才陆子潇的话倒仿佛一帖药,把心里的鬼胎打下一半。
当然新添上一种不快意,可是这种不快意是透风的,见得天日的,不比买文凭的事像灭迹的尸首,对自己都要遮掩得一丝不露。
老实人吃的亏,骗子被揭破的耻辱,这两种相反的痛苦,自己居然一箭双雕地兼备了。
不轻易开口的人总使旁人想他满腹深藏着智慧,正像密封牢锁的箱子,一般人总以为里面结结实实都是宝贝。
高松年在昆明第一次见到这人,觉得他诚恳安详,像个君子,而且未老先秃,可见脑子里的学问多得冒上来,把头发都挤掉了。
时间都给他的话胶着,只好拖泥带水地慢走。韩学愈容颜灰暗,在阴天可以与周围的天色和融无间,隐身不见,是头等的保护色。
韩太太虽然相貌丑,红头发,满脸雀斑像面饼上苍蝇下的粪,而举止活泼得通了电似的。
中国人丑得像造物者偷工减料的结果,潦草塞责的丑;西洋人丑像造物者恶意的表现,存心跟脸上五官开玩笑,所以丑得有计划、有作用。
为什么心里容不下的情感,要找同伴来分摊?聚在一起,动不动自己冒犯人,或者人开罪自己,好像一只只刺猬,只好保持着彼此间的距离,要亲密团结,不是你刺痛我的肉,就是我擦破你的皮。
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选它;也因为这门功课容易,他们瞧不起它,仿佛男人瞧不起容易到手的女人。
到第二星期,他发现五十多学生里有七八个缺席,这些空座位像一嘴牙齿忽然掉了几枚,留下的空穴,看了心里不舒服
好像衣料的尺寸不够而硬要做成称身的衣服。自以为预备的材料很充分,到上课才发现自己讲得收缩不住地快,笔记上已经差不多了,下课铃还有好一会才打。一片无话可说的空白时间,像白漫漫一片水,直向开足马达的汽车迎上来,望着发急而又无处躲避。
有一次,简直像挨饿几天的人服了泻药,话要挤也挤不出,只好早退课一刻。
鸿渐一惊,想不到孙小姐随身配备这样完全,平常以为她不修饰的脸原来也是件艺术作品。
梅亭仗着黑眼镜,对孙小姐像望远镜侦察似的细看。
事实上,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标识。
话是空的,人是活的;不是人照着话做,是话跟着人变。假如说了一句话,就至死不变的照做,世界上没有解约、反悔、道歉、离婚许多事了。”
苦事是改造句卷子,好比洗脏衣服,一批洗干净了,下一批来还是那样脏。
他先出宿舍到厕所去,宿舍楼上楼下都睡得静悄悄的,脚步就像践踏在这些睡人的梦上,钉铁跟的皮鞋太重,会踏碎几个脆薄的梦
那张呈文牢牢地贴在他意识里,像张粘苍蝇的胶纸。
这次兵灾当然使许多有钱、有房子的人流落做穷光蛋,同时也让不知多少穷光蛋有机会追溯自己为过去的富翁。
这一问减轻了她心理上的年龄负担六七岁,她高兴得走路像脚心装置了弹簧。
方鸿渐忙说,菜太好了,吃菜连舌头都吃下去了。
呵呵大笑,又恭维范小姐漂亮,喝了一口酒,刮得光滑的黄脸发亮像擦过油的黄皮鞋。
好几秒钟,屋子里静寂得应该听见蚂蚁在地下爬——可是当时没有蚂蚁。
女人涂脂抹粉的脸,经不起酒饭蒸出来的汗汽,和咬嚼运动的震掀,不免像黄梅时节的墙壁。
以后的谈话,只像用人工呼吸来救淹死的人,挽回不来生气。
孙小姐和陆子潇通信这一件事,在鸿渐心里,仿佛在复壁里咬东西的老鼠,扰乱了一晚上,赶也赶不出去。
不料下午打门进来的就是她,鸿渐见了她面,心里的怨气像宿雾见了朝阳,消散净尽。
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
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
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
鸿渐的猜疑像燕子掠过水,没有停留。
两个人在一起,人家就要言,正如两根树枝相接近,蜘蛛就要挂网。
随你政见、学说或趣味如何相同,年辈的老少总替你隐隐分了界限,仿佛瓷器上的裂纹,平时一点没有什么,一旦受着震动,这条裂纹先扩大成裂缝。
他们的赞美,未必尽然,有时竟上人家的当;但是他们的毁骂,那简直至公至确,等于世界末日的“最后审判”,毫无上诉重审的余地。
这种抱行政野心的人最靠不住,捧他上了台,自己未必有多大好处;仿佛洋车夫辛辛苦苦把坐车人拉到了饭店,依然拖着空车子吃西风,别想跟他进去吃。
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说道:“那么,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对学校都不大好。
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仿佛求他保护。
计划好的行动和说话,全用不着,闷在心里发酵。这比学生念熟了书,到时忽然考试延期,更不痛快。
高松年的工夫还没到家,他的笑容和客气仿佛劣手仿造的古董,破绽百出,一望而知是假的。
他知道他们来意是探口气,便一字不提,可是他们精神和说话里包含的惋惜,总像圣诞老人放在袜子里的礼物,送了才肯走。
她嫌不够,鸿渐像被强盗拷打招供资产的财主,又陆续吐露些。
一切机关的首长上办公室,本来像隆冬的太阳或者一生里的好运气,来得很迟,去得很早。
去后的毁誉,正跟死后的哀荣一样关心而无法知道,深怕一走或一死,像洋蜡烛一灭,留下的只是臭味。
想到此地,鸿渐心理像冬夜缩成一团的身体稍觉温暖,只恨她不在身畔。
鸿渐暗笑女人真是天生的家,她们俩背后彼此诽谤,面子上这样多情,两个政敌在香槟酒会上碰杯的一套工夫,怕也不过如此。
鸿渐以为是聘书,心跳得要冲出胸膛。
为了飞机票,他们在桂林一住十几天,快乐得不像人在过日子,倒像日子溜过了他们两个人。
鸿渐没料到辛楣又回到那个问题,仿佛躲空袭的人以为飞机去远了,不料已经转到头上,轰隆隆投弹,吓得忘了羞愤,只说:“那不会!那不会!”同时心里害怕,知道那很会。
他们进饭馆,薄暮未昏,还是试探性的夜色,出来的时候,早已妥妥帖帖地是夜了。
因为一向不爱听人家发牢骚,料想人家也未必爱听自己的牢骚,留心管制,像狗戴了嘴罩,谈话都不痛快。
假如再大十几岁,到了回光返照的年龄,也许又会爱得如傻如狂了,老头子恋爱听说像老房子着了火,烧起来没有救的。
柔嘉自从鸿渐去后,不舒服加上寂寞,一肚子的怨气,等等他不来,这怨气放印子钱似的本上生利,只等他回来了算账。
鸿渐的心不是雨衣的材料做的,给她的眼泪浸透了,忙坐在她头边,拉开她手,替她拭泪,带哄带劝。
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头上。
鸿渐郁勃得心情像关在黑屋里的野兽,把墙壁狠命的撞、抓、打,但找不着出路。
翻箱子,掏口袋,找不见那张收条,急得一身身的汗像长江里前浪没过,后浪又滚上来。
这次吵架像夏天的暴风雨,吵的时候很利害,过得很快。
柔嘉打个面积一方寸的大呵欠。
回家只像半生的东西回锅,要煮一会才会熟。
他想得心烦,怕去睡觉——睡眠这东西脾气怪得很,不要它,它偏会来,请它,哄它,千方百计勾引它,它拿身分躲得影子都不见。
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
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融化的奶油喜字蛋糕。
只听得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
现在可不同了;对任何人发脾气,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佣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
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
姑太太认为侄女儿配错了人,对鸿渐的能力和资格坦白地瞧不起。鸿渐也每见她一次面,自卑心理就像战时物价又高涨一次。
可见一个人受马屁的容量,是没有底的。
拥挤里的孤寂,热闹里的凄凉,使他像许多住在这孤岛上的人,心灵也仿佛一个无凑畔的孤岛。
物价像吹断了线的风筝,又像得道成仙,平地飞升。
生存竞争渐渐脱去文饰和面具,露出原始的狠毒。
她抬起头来,满脸庄严不可侵犯之色,仿佛前生吃了男人的亏,今生还蓄着戒心似的。
鸿渐忽然望见丈人在远远靠窗的桌子上办公,像异乡落难遇见故知。
上海仿佛希望每个新来的人都像只戴壳的蜗牛,随身带着宿舍。
柔嘉才明白她们俩来自己陪嫁的,气愤得晚饭都没胃口吃。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
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坐位总有人来坐,怄气辞职只是辞职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肚子饿,椅子立着不会腿酸的。
鸿渐准备赶回家吃饭的,知道饭吃过了,失望中生出一种满意,仿佛这事为自己的怒气筑了牢固的基础,
柔嘉眼睁睁看他出了房,瘫倒在沙发里,扶头痛哭,这一阵泪不像只是眼里流的,宛如心里、整个身体里都挤出了热泪合在一起宣泄。
他信脚走着,彻夜不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一盏盏彼此递交。
肚子饿的人会发火,不过这火像纸头烧起来的,不会耐久。
最初睡得脆薄,饥饿像镊子要镊破他的昏迷,他潜意识挡住它。渐渐这镊子松了、钝了,他的睡也坚实得镊不破了,没有梦,没有感觉,人生最原始的睡,同时也是死的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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