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谨列传》全文
于谨,字思敬,河南洛阳人也。小名巨弥。曾祖婆,魏怀荒镇将。祖安定,平凉郡守、高平镇都将。父提,陇西郡守,荏平县伯。保定二年,以谨著,追赠使持节、柱国大、太保、建平郡公。
谨性沉深,有识量,略窥经史,尤好《孙子兵书》。屏居闾里,未有仕进之志。或有劝之者,谨曰:"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吾所以优游郡邑,聊以卒岁耳。"太宰元穆见之,叹曰:"王佐材也。"
及破六汗拔陵首乱北境,引茹茹为援,大行台仆射元纂率众讨之。宿闻谨名,辟为铠曹参军事,从军北伐。茹茹闻大军之逼,遂逃出塞。纂令谨率二千骑追之,至郁对原,前后十七战,尽降其众。后率轻骑出塞觇贼,属铁勒数千骑奄至,谨以众寡不敌,退必不免,乃散其众骑,使匿丛薄之间,又遣人升山指麾,若分部军众者。贼望见,虽疑有伏兵,既恃其众,不以为虑,乃进军逼谨。谨以常乘骏马一紫一騧,贼先所识,乃使二人各乘一马,突阵而出。贼以为谨也,皆争逐之。谨乃率余军击之,其追骑遂奔走。因得入塞。
正光五年,行台广阳王元渊治兵北伐,引谨为长流参军,特相礼接。所有谋议,皆与谨参之。乃使其子佛陀拜焉,其见待如此。遂与广阳王破贼主斛律谷禄等。时魏末乱,群盗蜂起,谨乃从容谓广阳王曰:"自正光以后,海内沸腾,郡国荒残,农商废业。今殿下奉义行诛,远临关塞,然丑类蚁聚,其徒实繁,若极武穷兵,恐非计之上者。谨愿禀大王之威略,驰往喻之,必不劳兵甲,可致清荡。"广阳王然之。谨兼解诸国语,乃单骑入贼,示以恩信。于是西部铁勒酋长乜列河等,领三万余户并款附,相率南迁。广阳王欲与谨至折敦岭迎接之。谨曰:"破六汗拔陵兵众不少,闻乜列河等归附,必来要击。彼若先据险要,则难与争锋。今以乜列河等饵之,当竞来抄掠,然后设伏以待,必指掌破之。"广阳然其计。拔陵果来要击,破乜列河于岭上,部众皆没。谨伏兵发,贼遂大败,悉收得乜列河之众。魏帝嘉之,除积射。
孝昌二年,又随广阳王征鲜于修礼。军次白牛逻,会章武王为修礼所害,遂停军中山。侍中元晏宣言于灵太后曰:"广阳王以宗室之重,受律专征,今乃盘桓不进,坐图非望。又有于谨者,智略过人,为其谋主。风尘之隙,恐非陛下之纯臣矣。"灵太后深纳之。诏于尚书省门外立榜,募能获谨者,许重赏。谨闻之,乃谓广阳曰:"今女主临朝,取信谗佞,脱不明白殿下素心,便恐祸至无日。谨请束身诣阙,归罪有司,披露腹心,自免殃祸。"广阳许之。谨遂到榜下曰:"吾知此人。"众人共诘之。谨曰:"我即是也。"有司以闻。灵太后引见之,大怒。谨备论广阳忠款,兼陈停军之状。灵太后意稍解,遂舍之。寻加别将。梁将曹义宗据守穰城,数为边患。乃令谨与行台尚书辛纂率兵讨之。相持累年,经数十战。进拜都督、宣威、冗从仆射。孝庄帝即位,除镇远,寻转直寝。又随太宰元天穆讨葛荣,平邢杲,拜征虏。从尔朱天光破万俟丑奴,封石城县伯,邑五百户。普泰元年,除征北大、金紫光禄大夫、散骑常侍。又随天光平宿勤明达,别讨夏州贼贺遂有伐等,平之,授大都督。从天光与齐神武战于韩陵山,天光既败,谨遂入关。贺拔岳表谨留镇,除卫、咸阳郡守。
太祖临夏州,以谨为防城大都督,兼夏州长史。及岳被害,太祖赴平凉。谨乃言于太祖曰:"魏祚陵迟,权臣擅命,群盗蜂起,黔首嗷然。明公仗超世之姿,怀济时之略,四方远近,咸所归心。愿早建良图,以副众望。"太祖曰:"何以言之?"谨对曰:"关右,秦汉旧都,古称天府,将士骁勇,厥壤膏腴,西有巴蜀之饶,北有羊马之利。今若据其要害,招集英雄,养卒劝农,足观时变。且天子在洛,逼迫群凶,若陈明公之恳诚,算时事之利害,请都关右,帝必嘉而西迁。然后挟天子而令诸侯,奉王命以讨,桓、文之业,千载一时也。"太祖大悦。会有敕追谨为阁内大都督,谨因进都关中之策,魏帝纳之。
寻而齐神武逼洛阳,谨从魏帝西迁。仍从太祖征潼关,破回洛城,授使持节、车骑大、仪同三司、北雍州刺史,进爵蓝田县公,邑一千户。大统元年,拜骠骑大、开府仪同三司。三年,夏阳人王游浪聚据杨氏壁谋逆,谨讨擒之。是岁,大军东伐,谨为前锋。至盘豆,东魏将高叔礼守险不下,攻破之。拔虏其卒一千。因此拔弘农,擒东魏陕州刺史李徽伯。齐神武至沙苑,谨从太祖与诸将力战,破之,进爵常山郡公,增邑一千户。又从战河桥,拜大丞相府长史,兼大行台尚书。稽胡帅夏州刺史刘平叛,谨率众讨平之。除大都督、恒并燕肆云五州诸军事、大、恒州刺史。入为太子太师。九年,复从太祖东征。别攻柏谷坞,拔之。邙山之战,大军不利,谨率其麾下伪降,立于路左。齐神武军乘胜逐北,不以为虞。追骑过尽,谨乃自后击之,敌骇。独孤信又集兵士于后奋击,齐神武军遂乱,以此大军得全。十二年,拜尚书左仆射,领司农卿。及侯景款附,请兵为援,太祖命李弼率兵应之。谨谏曰:"侯景少习兵权,情实难测。且宜厚其礼秩,以观其变。即欲遣兵,良用未可。"太祖不听。寻复兼大行台尚书、丞相府长史,率兵镇潼关,加授华州刺史,赠秬蒨一卣,圭瓒副焉。俄拜司空,增邑四百户。十五年,进位柱国大。齐氏称帝,太祖征之,以谨为后军大都督。别封一子盐亭县侯,邑一千户。魏恭帝元年,除雍州刺史。
初,梁元帝平侯景之后,于江陵嗣位,密与齐氏通使,将谋侵轶。其兄子岳阳王詧时为雍州刺史,以梁元帝杀其兄誉,遂结仇隙。据襄阳来附,仍请王师。乃令谨率众出讨。太祖饯于青泥谷。长孙俭问谨曰:"为萧绎之计,将欲如何?"谨曰:"耀兵汉、沔,席卷渡江,直据丹阳,是其上策;移郭内居民,退保子城,峻其陴堞,以待援至,是其中策;若难于移动,据守罗郭,是其下策。"俭曰:"揣绎定出何策?"谨曰:"必用下策。"俭曰:"彼弃上而用下,何也?"对曰:"萧氏保据江南,绵历数纪。属中原多故,未遑外略。又以我有齐氏之患,必谓力不能分。且绎瑽而无谋,多疑少断。愚民难与虑始,皆恋邑居,既恶迁移,当保罗郭。所以用下策也。"谨乃令中山公护及大杨忠等,率精骑先据江津,断其走路。梁人竖木栅于外城,广轮六十里。寻而谨至,悉众围之。梁主屡遣兵于城南出战,辄为谨所破。旬有六日,外城遂陷。梁主退保子城。翌日,率其太子以下,面缚出降,寻杀之。虏其男女十余万人,收其府库珍宝。得宋浑天仪、梁日晷铜表、魏相风乌、铜蟠螭趺、大玉径四尺围七尺、及诸舆辇法物以献,军无私焉。立萧詧为梁主,振旅而旋。太祖亲至其第,宴语极欢。赏谨奴婢一千口,及梁之宝物,并金石丝竹乐一部,别封新野郡公,邑二千户。谨固辞,太祖不许。又令司乐作《常山公平梁歌》十首,使工人歌之。
谨自以久当权势,位望隆重,功名既立,愿保优闲。乃上先所乘骏马及所著铠甲等。太祖识其意,乃曰:"今巨猾未平,公岂得便尔独善。"遂不受。六官建,拜大司寇。
及太祖崩,孝闵帝尚幼,中山公护虽受顾命,而名位素下,群公各图执政,莫相率服。护深忧之,密访于谨。谨曰:"夙蒙丞相殊眷,情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争之。若对众定策,公必不得辞让。"明日,群公会议。谨曰:"昔帝室倾危,人图问鼎。丞相志在匡救,投袂荷戈,故得国祚中兴,群生遂性。今上天降祸,奄弃庶寮。嗣子虽幼,而中山公亲则犹子,兼受顾托,军国之事,理须归之。"辞色抗厉,众皆悚动。护曰:"此是家事,素虽庸昧,何敢有辞。"谨既太祖等夷,护每申礼敬。至是,谨乃趋而言曰:"公若统理军国,谨等便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于谨,亦再拜。因是众议始定。
孝闵帝践阼,进封燕国公,邑万户。迁太傅、大宗伯,与李弼、侯莫陈崇等参议朝政。及贺兰祥讨吐谷浑也,谨遥统其军,授以方略。保定二年,谨以年老,上表乞骸骨。诏报曰:"昔师尚父年逾九十,召公奭几将百岁,皆勤王家,自强不息。今元恶未除,九州不一,将以公为舟楫,弘济于艰难,岂容忘二公之雅操,而有斯请。朕用恧焉。公若更执谦冲,有司宜断启。"三年四月,诏曰:"树以元首,主乎教化,率民孝悌,置之仁寿。是以古先明后,咸若斯典,立三老五更,躬自袒割。朕以眇身,处兹南面,何敢遗此黄发,不加尊敬。太傅、燕国公谨,执德淳固,为国元老,馈以乞言,朝野所属。可为三老,有司具礼,择日以闻。"谨上表固辞,诏答不许。又赐延年杖。高祖幸太学以食之。三老入门,皇帝迎拜门屏之间,三老答拜。有司设三老席于中楹,南向。太师、晋国公护升阶,设几于席。三老升席,南面凭几而坐,以师道自居。大司寇、楚国公宁升阶,正舄。皇帝升阶,立于斧扆之前,西面。有司进馔,皇帝跪设酱豆,亲自袒割。三老食讫,皇帝又亲跪授爵以酳。有司撤讫。皇帝北面立而访道。三老乃起立于席后。皇帝曰:"猥当天下重任,自惟不才,不知之要,公其诲之。"三老答曰:"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自古明王圣主,皆虚心纳谏,以知得失,天下乃安。唯陛下念之。"又曰:"为国之本,在乎忠信。是以古人云去食去兵,信不可失。国家兴废,莫不由之。愿陛下守而勿失。"又曰:"之道,必须有法。法者,国之纲纪。纲纪不可不正,所正在于赏罚。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有善者日益,为恶者日止。若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则天下善恶不分,下民无所措其手足矣。"又曰:"言行者立身之基,言出行随,诚宜相顾。愿陛下三思而言,九虑而行。若不思不虑,必有过失。天子之过,事无大小,如日月之蚀,莫不知者。愿陛下慎之。"三老言毕,皇帝再拜受之,三老答拜焉。礼成而出。
及晋公护东伐,谨时老病,护以其宿将旧臣,犹请与同行,询访戎略。军还,赐钟磬一部。天和二年,又赐安车一乘。寻授雍州牧。三年,薨于位,年七十六。高祖亲临,诏谯王俭监护丧事。赐缯彩千段,粟麦五千斛,赠本官,加使持节、太师、雍恒等二十州诸军事、雍州刺史,谥曰文。及葬,王公已下,咸送出郊外。配享于太祖庙庭。
谨有智谋。善于事上。名位虽重,愈存谦挹。每朝参往来,不过从两三骑而已。朝廷凡有军国之务,多与谨决之。谨亦竭其智能,弼谐帝室。故功臣之中,特见委信,始终若一,人无间言。每教训诸子,务存静退。加以年齿遐长,礼遇隆重,子孙繁衍,皆至显达,当时莫与为比焉。子实嗣。
寔字宾实,少和厚。年未弱冠,入太祖幕府,从征潼关及回洛城。大统三年,又从复弘农,战沙苑。以前后功,封万年县子,邑五百户,授主衣都统。河桥之役,先锋陷阵。军还,实又为内殿,除通直散骑常侍,转太子右卫率,加都督。又从太祖战于邙山。十一年,诏实侍讲东宫。侯景来附,遣实与诸军援之,平九曲城。进大都督,迁仪同三司,加散骑常侍。十四年,除尚书。是岁,太祖与魏太子西巡,实时从。太祖刻石于陇山之上,录功臣位,以次镌勒,预以实为开府仪同三司。至十五年,方授之。寻除渭州刺史,特给鼓吹一部,进爵为公,增邑二百户。魏恭帝二年,羌东念姐率部落反,结连吐谷浑,每为边患。遣大豆卢宁讨之,逾时不克。又令实往,遂破之。太祖手书劳问,赐奴婢一百口,马一百匹。孝闵帝践祚,授民部中大夫,进爵延寿郡公,邑二千户。又进位大,除州刺史,入为小司寇。天和二年,延州蒲川贼郝三郎等反,攻逼丹州。遣实率众讨平之,斩三郎首,获杂畜万余头。乃除延州刺史。五年,袭爵燕国公,进位柱国,以罪免。寻复本官,除凉州总管。大象二年,加上柱国,拜大左辅。隋开皇元年,薨。赠司空,谥曰安。
子顗,大象末,上开府、吴州总管、新野郡公。顗弟仲文,大、延寿郡公。仲文弟象贤,仪同三司,尚高祖女。
寔弟翼,自有传。翼弟义,上柱国、潼州总管、建平郡公。义弟礼,上大、赵州刺史、安平郡公。礼弟智,初为开府,以受宣帝旨,告齐王宪反,遂封齐国公。寻拜柱国、凉州总管、大司空。智弟绍,上开府、绥州刺史、华阳郡公。绍弟弼,上仪同、平恩县公。弼弟兰,上仪同、襄阳县公。兰弟旷,上仪同,赠恒州刺史。
史臣曰:贺拔岳变起仓卒,侯莫陈悦意在兼并,于时将有离心,士无固志。洛抚缉散乱,抗御仇雠。全师而还,敌人绝觊觎之望;度德而处,霸王建匡合之谋。此功故不细也。李弼、于谨怀佐时之略,达启圣之运,绸缪顾遇,缔构艰难,帷幄尽其谟猷,方面宣其庸绩。拟巨川之舟艥,为大厦之栋梁。非惟攀附成名,抑亦材谋自取。及谨以耆年硕德,誉重望高,礼备上庠,功歌司乐,常以满盈为戒,覆折是忧。不有君子,何以能国。
(图文转自网络,感谢原作者)
中国史学名著《贞观政要》原文·注释及译文 「卷二·论纳谏」
《贞观政要》是唐代史学家吴兢著的一部政论性史书。全书十卷四十篇,分类编辑了唐太宗在位的二十三年中,与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大臣在治政时的问题,大臣们的争议、劝谏、奏议等,以规范君臣思想道德和治同军政思想,此外也记载了一些、经济上的重大措施。它是中国开明封建统治的战略和策略、理论和实践的集大成。
【原文】
贞观初,太宗与黄门侍郎①王珪宴语②,时有美人侍侧,本庐江王③瑗之姬也,瑗败,籍没入宫。太宗指示珪曰:"庐江不道,贼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有不亡者乎!"珪避席曰:"陛下以庐江取之为是邪,为非邪"?太宗曰:"安有而取其妻,卿乃问朕是非,何也"?珪对曰:"臣闻于《管子》曰:齐桓公之郭国,问其父老曰:郭何故亡?父老曰:以其善善而恶恶也。桓公曰:若子之言,乃贤君也,何至于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所以亡也。今此妇人尚在左右,臣窃以为圣心是之。陛下若以为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太宗大悦,称为至善,遽令以美人还其亲族。
【注解】
①黄门侍郎:官名。唐、宋时,门下省与中书省同掌机要,负责审查诏命,签署章奏,有封驳之权,成为政权机关的一部分。其长官称侍中,或称纳言、左相、黄门监,因时而异。其下有黄门侍郎、给事中,谏议大夫、起居侍郎等官。②宴语:一边饮宴,一边谈话。③庐江王:姓李,名瑗(yuàn),太祖曾孙。武德末,为幽州都督,右领军。王君廓曾诱李瑗谋反,败露后李瑗被杀。
【译文】
贞观初年,唐太宗与黄门侍郎王珪在宴会上交谈,当时有个美人在旁边侍候。她本是庐江王李瑗的爱姬,李瑗败事后,被籍没入宫。太宗指着她对王珪说:"庐江王荒淫无道,了她原先的丈夫而把她占为己有。暴虐到极点,怎会不灭亡呢"?王离座说:"陛下认为庐江王夺取她是对了呢,还是不对"?太宗说:"哪有而夺取其妻的道理,你却问我对不对,这是什么意思"?王回答说:"我见到《管子》书里说:齐桓公到了郭国,问那里的父老:郭国为什么会灭亡?父老说:因为郭君喜欢好人而厌恶坏人。齐桓公说:照你所说,他是个贤君啊,怎会灭亡呢?父老说:不是这样,郭君喜欢好人却不能任用,厌恶坏人却不能摒弃,所以灭亡。如今这个妇人还在陛下左右,所以我猜测陛下的心意认为这样做是对的,陛下如果认为不对,那就是所谓知道邪恶而不能摒弃了"。太宗听罢大为欣喜,夸他讲得好极了,马上命令把这个美人送还给她的亲族。
【原文】
贞观四年,诏发卒修洛阳之乾元殿①以备巡狩②。给事中张玄素③上书谏曰:陛下智周万物,囊括四海,令之所行,何注不应?志之所欲,何事不从?微臣窃思秦始皇之为君也,藉周室之余,因六国之盛,将贻之万叶。及其子而亡,谅由逞嗜奔欲,逆天害人者也。是知天下不可以力胜,神祇④不可以亲恃。惟当弘俭约,薄赋敛,慎终始,可以永固。
【注解】
①乾元殿:原为隋所建的一座大殿。②巡狩:古时皇帝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③张玄素:蒲州(今山西)人。曾在隋做景城县户曹,窦建德攻陷景城后要杀他,百姓呼救,后得释放。贞观初,为太子詹事,后迁右庶子。④神祇:天神地祇。古代统治者自以为受命于天。
【译文】
贞观四年,唐太宗下诏在洛阳修建乾元殿,以供天子巡游四方的时候下榻居住。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说:陛下您智虑周全,可谓无所不及。您下令要做的事,有哪一件不成功呢?您立志想要得到的东西,有哪一件不是依从你的意思去办呢?我认为秦始皇刚开始做皇帝的时候,一直想倚仗灭掉周室的余威,凭借平定六国的气势,将基业千秋万代地传下去。可是到了他儿子掌权的时候国家就灭亡了,我们认真分析它灭亡的原因,是他们父子随心所欲地放纵自己的贪欲,违背上天的旨意,残害百姓等因素造成的。从这里可以看出,统治天下不能仅仅凭借武力,一味信奉神灵也不能保障他的江山固若金汤。只有大力提倡节俭,减轻赋税,自始至终兢兢业业,才可以永保江山安泰。
【原文】
方今承百王之末,属凋弊之余,必欲节之以礼制,陛下宜以身为先。东都未有幸期,即令补葺;诸王今并出藩,又须营构。兴发数多,岂疲人之所望?其不可一也。陛下初平东都之始,层楼广殿,皆令撤毁,天下翕然①,同心欣仰。岂有初则恶其侈靡,今乃袭其雕丽?其不可二也。每承音旨,未即巡幸,此乃事不急之务,成虚费之劳。国无兼年之积,何用两都之好?劳役过度,怨将起。其不可三也。百姓承乱离之后,财力凋尽,天恩②含育,粗见存立,饥寒犹切,生计未安,三五年间,未能复旧。奈何营未幸之都,而夺疲人之力?其不可四也。昔汉高祖③将都洛阳,娄敬④一言,即日西驾。岂不知地惟土中,贡赋所均,但以形胜不如关内也。伏惟陛下化凋弊之人,革浇漓⑤之俗,为日尚浅,未甚淳和,斟酌事宜,讵可东幸?其不可五也。
【注解】
①翕(xī)然:统一或调协。②天恩:即天子的恩德。③汉高祖:即刘邦。西汉王朝的建立者。④娄敬:即刘敬。汉初齐人。高祖五年(前202),以戍卒求见刘邦,建议入都关中有功,赐姓刘。⑤浇漓(lí):指不好的社会风气。
【译文】
我们刚刚统一了天下,还没有从所造成的影响中恢复过来,民生凋敝。这个时候应该提倡节俭,以礼,陛下您更应该以身作则。东都洛阳没有行宫,就下令修缮,各位大臣出京镇守边关,也都需要修建官邸,工事太多,恐怕会劳民伤财,这是第一点不可修建的原因。陛下你当初平定东都洛阳,看见那些豪华奢侈的宫殿,下令全部拆毁,此举让天下人惊叹佩服。岂有开始憎恶隋代的奢华,现在又步其后尘的道理呢?这是陛下不可为的理由之二。一听到下面有呈报,就去巡视,然而事情并不紧急,这样做岂不是白白消耗国家的财产。现在国家建立不久,国库还不充盈,哪用得着修建两个都城?老百姓的劳役过重,就会产生怨恨,这是陛下不可为的理由之三。如今百姓遭受天下大乱之后,生活非常贫困。老天有眼,让百姓的生活稍稍有了点好转,但是仍然存在忍饥挨饿的生计之忧,这种情况三五年之内也不可能解除。如果这个时候让老百姓去营建东都,岂不是勉为其难,这是陛下不可为的理由之四。汉代的时候,汉高祖刘邦要在洛阳建都,大臣娄敬进言说这样做不可行,他劝说汉高祖在秦朝的故都建都,汉高祖接受了他的建议,当日就往西行,定都长安。现在只希望陛下你体察百姓之苦,革除日渐沦丧的世俗风气。你治理国家的时间还很短,国家的各种社会风气还不淳厚,凡事都应该三思而后行,现在怎么可以在洛阳大兴土木,难道连古人都不如吗?这是陛下你不应做的第五个原因。
【原文】
臣尝见隋室初造此殿。楹栋宏壮,大木非近道所有,多自豫章①采来,二千人拽一柱,其下施毂②,皆以生铁为之,中间若用木轮,动即火出。略计一柱,已用数十万,则余费又过倍于此。臣闻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乾元毕工,隋人解体。且以陛下今时功力,何如隋日?承凋残之后,役疮痍之人,费亿万之功,袭百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于炀帝远矣。深愿陛下思之,无为由余所笑,则天下幸甚矣。
【注解】
①豫章:古郡名,今江西省一带。②毂(ɡǔ):车轮中心的圆木,周围与车辐的一端相接,中有圆孔,用以插轴。也用为车轮的代称。
【译文】
我曾经看到隋朝建造这座宫殿的时候,所用的材料极其讲究。宫殿所用的木材都不是附近产的,大多都是从遥远的豫章郡运来的。一根柱子就要用两千人来拉,下边滑动用的轮子必须用生铁铸成,中间如果用木头做轮子,一滑动起来就会起火。粗略算来,一根柱子的运送就要耗费数十万两银子,而其他的费用更是难以估量。我听说一座阿房宫建成了,就使得秦国人心离散;章华宫修成了,就造成楚国民心散乱;乾元宫修完了,隋朝也就随之灭亡了。况且凭借国家目前的状况,比起隋朝来说又如何呢?国家从萧条中建立起来,这个时候再役使苦难的百姓,劳民伤财,就会重蹈历代王朝灭亡的覆辙,步其后尘,从这点来说,我们恐怕比隋炀帝还要昏庸啊。我恳切地希望陛下能认真考虑这件事,不要让我们的行为被后人所耻笑,那便是国家的大幸了。
【原文】
太宗谓玄素曰:"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殿卒兴,所谓同归于乱"。太宗叹曰:"我不思量,逛至于此"。顾谓房玄龄曰:"今玄素上表,洛阳实亦未宜修造,后必事理须行,露坐亦复何苦?所有作役,宜即停之。然以卑干尊,古来不易,非其忠直,安能如此?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①。可赐绢二百匹"。魏徵叹曰:"张公邈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其利博哉!"
【注解】
①谔谔:直言争辩。
【译文】
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认为我连隋炀帝都不如,那跟桀、纣相比呢"?玄素回答说:"如果这座宫殿修好了,可以说与他们殊途同归,没什么两样"。太宗猛然醒悟,叹息着说:"我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所以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说罢,他又转过头来对房玄龄说道:"看看玄素的奏表,洛阳的宫殿实在不应该修建,以后做事必须按事理行事,即使露天休息又如何呢?凡是因此产生的赋役,都应该马上停止。要地位低的人干预地位高的人,历来都不容易做到。要不是玄素忠心正直,心地无私,又怎能做得到呢?一般人唯唯诺诺,哪里抵得上一个人惊世骇俗的言论对人的启发大呢?我要赏赐玄素绢二百匹"。针对这件事,魏徵感叹地说:"张公的话真有力量呀,可谓是仁义之人,它所产生的积极影响和对国家百姓的好处真是不可限量呀!"
【原文】
太宗有一骏马,特爱之,恒于宫中养饲,无病而暴死。太宗怒养马宫人,将杀之。皇后谏曰:"昔齐景公①以马死,晏子②请数其罪云:尔养马而死,尔罪一也。使公以马,百姓闻之,必怨吾君,尔罪二也。诸侯闻之,必轻吾国,尔罪三也。公乃释罪。陛下尝读书见此事,岂忘之邪"?太宗意乃解。又谓房玄龄曰:"皇后庶事③了相启沃,极有利益尔"。
【注解】
①齐景公(?—前490):春秋时齐国君,名杵臼。齐庄公的异母弟。公元前547年至前490年在位。在位时刑罚残酷,许多人被处刖足之刑。②晏子(?—前500):春秋时齐国大夫。字平仲,夷维(今山东高密)人。齐灵公二十六年(前556),其父晏弱死后,继任齐卿,历仕灵公、庄公、景公三世。③庶事:平常的事情、杂务。
【译文】
唐太宗有一匹好马,特别喜爱它,常在宫里饲养,有一天这匹马没有生病却突然死掉了。太宗对养马的宫人很生气,要杀掉他。长孙皇后劝谏说:"从前齐景公因为马死了要,晏子请求数说养马人的罪状:你养的马死了,这是你第一条罪。让国君因马,百姓知道了,必定怨恨我们国君,这是你第二条罪。诸侯知道了,必定轻视我们齐国,这是你第三条罪。齐景公听后便赦免了养马人的罪。陛下曾经读书读到过这件事情,难道忘记了吗"?太宗听了这话才平下气来。他又对房玄龄说:"皇后在很多事情上启发帮助我,对我很有好处"。
【原文】
贞观七年,太宗将幸九成宫①,散骑常侍姚思廉进谏曰:"陛下高居紫极②,宁济苍生,应须以欲从人,不可以人从欲。然而离宫游幸,此秦皇、汉武③之事,故非尧、舜、禹、汤之所为也"。言甚切至。太宗谕之曰:"朕有气疾,热便顿剧,故非情好游幸,甚嘉卿意"。因赐帛五十段。
【注解】
①九成宫:唐代宫名,皇帝避暑的地方。原为隋仁寿宫。②紫极:皇位。有时也指皇宫。③秦皇、汉武:即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
【译文】
贞观七年,太宗要巡幸九成宫,散骑常侍姚思廉进谏道:"陛下身处高位,如果要以救济天下百姓为己任,那么就应该让自己的欲望顺从于天下百姓的需要,而不能要求天下人都来顺从你一个人的需要。然而,整日想远离皇宫到处游玩,这是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经常做的事,不是尧、舜、禹、汤这些明君所为"。话语间,言辞诚恳激切。太宗开导他说:"我患有与气候相关的毛病,天气热了,病痛就要加剧。所以并不是我的本性喜欢到处巡游,但是,我还是十分感谢你的好意"。因此赏赐给姚恩廉五十匹丝帛。
【原文】
贞观三年,李大亮①为凉州②都督,尝有台使至州境,见有名鹰,讽大亮献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绝畋猎,而使者求鹰。若是陛下之意,深乖③昔旨;如其自擅,便是使非其人"。太宗下书曰:"以卿兼资文武,志怀贞确④,故委藩牧⑤,当兹重寄。比在州镇,声绩远彰,念此忠勤,岂忘寤寐⑥?使遣献鹰,递不曲顺,论今引古,远献直言。披露腹心,非常恳到,览用嘉叹,不能已已,有臣若此,朕复何忧!宜守此诚,终始若一。《诗》云: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古人称一言之重,侔⑦于千金,卿之所言,深足责矣。今赐卿金壶瓶、金碗各一枚,虽无千镒⑧之重,是朕自用之物。卿立志方直,竭节至公,处职当官,每副所委,方大任使,以申重寄。公事之闲,宜观典籍。兼赐卿荀悦⑨《汉纪》一部,此书叙致简要,论议深博,极为政之体,尽君臣之义,今以赐卿,宜加寻阅"。
【注解】
①李大亮:京兆(今陕西西安)人,有文武才。贞观初年,授太府卿,复出任凉州都督,累拜右卫。②凉州:唐时州名,辖境相当于今甘肃永昌以东、天祝以西一带。③乖:违背。④贞确:坚贞正直。⑤藩牧:藩,屏障。牧,守卫。藩牧即守卫边防。⑥寤寐:寤,醒时。寐,睡时。寤寐即日夜。⑦侔(móu):齐等。⑧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或二十四两为一镒。⑨荀悦(148—209):东汉末政论家、史学家。字仲豫,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少好学,善于解说《春秋》,后应曹操征召,于献帝时任黄门侍郎、秘书监等职。献帝因《汉书》繁重难读,命他用编年体改写,乃依《左传》体裁,撰成《汉纪》二十篇,当时人称其"辞约事详"。
【译文】
贞观三年,李大亮担任凉州都督,有一位台使来到凉州,看见此地有一种很稀有名贵的大鹰,台使就叫李大亮把鹰进献给唐太宗。李大亮私下上疏给唐太宗:"陛下下令禁止打猎,现在却派使者前来索要大鹰。如果这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是陛下违背了过去的圣旨;如果是台使擅自主张,那他就是一个冒名的使者"。唐太宗看完李大亮的奏折,回复道:"你既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又对国家忠肝义胆,所以派你镇守边关,委以重任。你这些年为国尽职尽忠,在边关声名远扬。我派使者来索要大鹰,你并不是趋炎附势地迎合我的旨意,而是借古鉴今,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还进献忠言,可谓披肝沥胆,诚愚之至。任何赞许都不能表达我的心意,有你这样的臣子,我还担忧什么呢?希望你能够保持这份赤诚之心,始终如一。《诗经》上有句话叫:尽忠职守,忠诚正直。神灵得知,赐予洪福。古人也说过这么有分量的话,它的价值胜过千两黄金。你的一番话,真是可贵呀。现在我赐给你金壶瓶、金碗各一只,虽然不是价值千金,但这是我平时自己所用的东西。你性情方正平直,一心为公,我委托的事情你还上疏进行核实。你在处理公务之余,可以看一看古代的典籍。我再赐给你一部荀悦写的《汉纪》,这本书叙述简要,议论深刻,对如何、如何尽到君臣的职责说得非常透彻,现在我把它赐给你,希望你回去认真地阅读"。
【原文】
贞观八年,陕县①丞皇甫德参②上书忤旨,太宗以为讪谤③。侍中魏徵进言曰:"昔贾谊④当汉文帝⑤上书云云可为痛哭者一,可为长叹息者六。自古上书,率多激切⑥。若不激切,则不能起人主之心。激切即似讪谤,惟陛下详其可否"。太宗曰:"非公无能道此者"。令赐德参帛二十段。
【注解】
①陕县:地名,在河南省西部。②皇甫德参:皇甫,复姓。德参,名字。③讪谤:毁谤。④贾谊(前200—前168):西汉政论家、文学家,洛阳(今河南洛阳东)人。汉文帝时被任为博士。不久迁太中大夫,后被为长沙王太傅。他曾多次上书,批评时政。⑤汉文帝(前202—前157):姓刘名恒,刘邦第四子。初立为代王。诸吕之乱平定后,为周勃、陈平等拥立。⑥激切:意即言辞激烈。
【译文】
贞观八年,陕县丞皇甫德参上书触怒了唐太宗,太宗认为这是毁谤。侍中魏徵进言道:"从前贾谊在汉文帝时上书,曾说到可以为帝王痛哭的事有一件,可以为帝王长叹息的事有六件。从古以来上书奏事,往往言辞很激切,如果不激切,就不能打动人主的心。言辞激切就近似毁谤,希望陛下仔细详察我的话对不对"。太宗说:"只有你能讲这样中肯的话"。于是下令赏赐给皇甫德参帛二十段。
【原文】
贞观十五年,遣使诣西域立叶护可汗①,未还,又令人多赍②金帛,历诸国市马③。魏徵谏曰:"今发使以立可汗为名,可汗未定立,即诣诸国市马,彼必以为意在市马,不为专立可汗。可汗得立,则不甚怀恩,不得立,则生深怨。诸蕃闻之,且不重中国。但使彼国安宁,则诸国之马,不求自至。昔汉文帝有献千里马者,曰:吾吉行④日三十,凶行⑤日五十,鸾舆⑥在前,属车在后,吾独乘千里马,将安之乎?乃偿其道里所费而返之。又光武⑦有献千里马及宝剑者,马以驾鼓车,剑以赐骑士。今陛下凡所施为,皆邈过三王之上,奈何至此欲为孝文、光武之下乎?又魏文帝⑧求市西域大珠,苏则曰:若陛下惠及四海,则不求自至,求而得之,不足贵也。陛下纵不能慕汉文之高行,可不畏苏则⑨之正言耶"?太宗遽令止之。
【注解】
①叶护可汗:叶护,突厥大臣的号。原称叶护统叶护,因继承其兄射匮可汗之位,于是号叶护可汗。这年,叶护曾数次派使者到长安,秋七月,朝廷遣使至突厥,立为可汗。②赍(jī):带着。③市马:购匹。④吉行:指皇帝巡行各地或举行祭祀活动。⑤凶行:指出兵兴师。⑥鸾舆:皇帝仪仗中的旗载于车上,大驾出而先行,称为鸾舆。⑦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⑧魏文帝:即曹丕。⑨苏则:字文师,扶风(今陕西乾县西)人,在魏做侍中。
【译文】
贞观十五年,太宗派遣使者到西域封立叶护可汗,使者还没有回来,太宗又令人携带大量金帛到西域各国去。魏徵劝谏说:"现在派遣的使者是以封立可汗为名义的,可汗尚未封立,就到各国去。突厥人一定认为我们的目的是,而不是专程去封立可汗。这样,可汗虽然被封立了,他也不会对陛下感恩;立不成的话,就会产生很深的怨恨。西域各国听说这件事,也会看不起中国。只要能使西域各国安定,那么各国的好马用不着去买,就会自动送上门来。从前汉文帝时,有人献千里马。文帝说:我巡幸时每天行进三十里,打仗时每天行进五十里,仪仗走在我的前面,副车跟在我的后面,我单独骑一匹千里马,能走到哪里去呢?于是给了献马人一些路费,让他回去了。汉光武帝时,有人献千里马和宝剑,光武帝让千里马拉装载战鼓的车,宝剑赐给手下的骑士。今天陛下的所作所为,远远超过夏禹、商汤和周文王武王,怎么在这件事情上的见识,还不如汉文帝、汉光武帝呢?魏文帝曾打算买西域的大珍珠,苏则劝谏说:如果陛下的恩惠遍布四海,这些东西不用追求,自然会到来。能买得到的东西,就不足珍贵了。陛下纵使不仰慕汉文帝的崇高德行,难道也不畏惧苏则的正直议论吗"?于是,太宗立即下令停止。
【原文】
贞观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高季辅①上疏陈得失。特赐钟乳②一剂,谓曰:"卿进药石之言,故以药石相报"。
【注解】
①高季辅:名冯,德州人。贞观初,拜监察御史,不避权要。累转中书舍人,后迁吏部侍郎。②钟乳:即钟乳石,可作药用。
【译文】
贞观十七年,太子右庶子高季辅上书评论朝政得失。太宗特意赐给他钟乳石剂,对他说:"你向我进献药石一样的谏言,所以我也拿药石来报答你"。
【原文】
贞观年,太宗谓长孙无忌等曰:"夫人臣之对帝王,多顺从而不逆,甘言以取容。朕今发问,不得有隐,宜以次言朕过失"。长孙无忌、唐俭等皆曰:"陛下圣化道致太平,以臣观之,不见其失"。黄门侍郎刘洎①对曰:"陛下拨乱创业,实功高万古,诚如无忌等言。然顷有人上书,辞理不称者,或对面穷诘②,无不惭退。恐非奖进言者"。太宗曰:"此言是也,当为卿改之"。
【注解】
①刘洎(jì):字思道,荆州人。贞观年间在朝为官,后因获罪被赐死。②穷诘:追问到底。
【译文】
贞观年,唐太宗对长孙无忌等人说:"臣子对帝王,多是顺从而不违背,用甜言美语来讨人欢心。我现在提出问题,你们不准隐讳,要一一说出我的过失来"。长孙无忌、唐俭等人都说:"陛下圣德教化,导致天下太平,据我们看来,看不出有什么过失"。黄门侍郎刘洎对答说:"陛下拨乱创业,确实功高万古,如无忌等人所说。但不久前有人上书,遇到言辞内容不合陛下心意的,有时就当面追根盘问,弄得上书言事的人无不羞惭而退。这恐怕不是在奖励进言者吧"。太宗说:"这话讲对了,我一定接受你的意见改正错误"。
【原文】
太宗尝怒苑西监①穆裕,命于朝堂斩之。时高宗②为皇太子,遽犯颜进谏,太宗意乃解。司徒长孙无忌曰:"自古太子之谏,或乘间从容而言。今陛下发天威之怒,太子申犯颜之谏,诚古今未有"。太宗曰:"夫人久相与处,自然染习。自朕御天下,虚心正直,即有魏徵朝夕进谏。自徵云亡,刘洎、岑文本③、马周、褚遂良等继之。皇太子幼在朕膝前,每见朕心说谏者,因染以成性,故有今日之谏"。
【注解】
①苑西监:唐时掌宫苑之官。②高宗:即太宗之子李治。起初封为晋王,贞观十七年立为皇太子。③岑文本:字景仁,邓州(今河南伏牛山以南)人。贞观初,擢中书舍人,迁侍郎。后迁中书令。
【译文】
太宗对苑西监穆裕大为恼火,下令将他在朝堂上斩首。当时高宗为皇太子,不惜冒犯太宗,前去求情,太宗的怒气才消退。司徒长孙无忌说:"自古以来,太子进谏总是找适当的机会说,今天陛下大发天威,太子却能犯颜进谏,这是古今没有的"。太宗说:"人在一起相处,自然会相互染上一种习气。自从我统治天下以来,虚心接纳正直的意见,就有魏徵不分早晚随时进谏。自从魏徵死后,又有刘洎、岑文本、马周、褚遂良等继续进谏。皇太子小时候在我面前,常见我听到进谏心情很愉悦,因此养成喜欢纳谏、进谏的习性,所以才有今天的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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